小满应了一声，转身出了书房。不多时，便将庆贤领了进来。
庆贤进门后，整了整衣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侄儿见过陛下。”
刘轩温声道：“私下场合，叫叔父就好。”
庆贤略作迟疑，随即改口：“叔父。”
刘轩示意他坐下，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与自己眉目极为相似的少年。这孩子举止沉稳，目光澄澈，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清逸之气，看得刘轩越发欢喜。
他开口问道：“在长安时，唐先生都教了你些什么？”
庆贤如实答道：“唐先生教侄儿格物之学。先是讲了万物由微小颗粒组成之理，又教了杠杆、滑轮之类省力的机关构造。后来讲到光的折射与反射，侄儿觉得十分有趣，便多问了几句，唐先生便又往下讲了许多。”
刘轩点了点头，道：“这段日子你随军在太原，功课不能荒废。唐先生不在，便由朕亲自教你。”
庆贤闻言，连忙起身谢恩。
自此之后，一连二十余日，刘轩每日上午处理公务，接见陆续赶来述职的各府知府；午后便腾出时间，亲自教授庆贤。他从未做过老师，也不懂什么系统教学之法，只是将自己前世的物理知识信手拈来。起初还勉强有个由浅入深的次序，后来干脆变成了庆贤问什么，他便教什么。
他没想到，这个儿子竟如此聪颖。许多东西他只讲一遍，庆贤便能举一反三，有时提出的问题甚至让他都得思索片刻才能作答。刘轩心中越发喜爱，不但每晚都留庆贤一起用饭，有几日方真身子不便，他便索性让庆贤留在自己房中过夜。他儿女众多，却还不曾有谁得过这般殊遇。
这段时日下来，庆贤对这个叔父也亲近了许多。刘轩传授的知识，仿佛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窗，让他窥见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每日回到母亲房中，他总要兴致勃勃地说起今日又学了什么，说得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张雅总是静静地听着，不置一词，面上看不出喜怒。但她心里明白，刘轩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保护庆贤。让他沉浸在格物之学里，远离朝堂，远离权谋，远离那个随时可能吞噬他的旋涡。这是为人父者，能给这个暂不能相认的儿子最好的安排了。
这一日，刘轩授完课，正要吩咐下人传膳，庆贤忽然问道：“叔父，为什么我们在海上看到远处的船帆，总是先看到顶部，然后才慢慢看到船身？”
刘轩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这个问题，恰好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真相。他略作沉吟，道：“这个其实很简单，因为我们所说的‘天圆地方’，根本就是错的。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球，悬在半空之中。”
庆贤双目骤然睁圆，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刘轩取过一张纸，提笔画了起来。他画了一个圆代表大地，又在上面画了一艘船，沿着圆弧缓缓移动，耐心解释道：“你看，因为地面是弧形的，所以远处的船先从地平线上露出桅杆顶端，等它驶近了，才能看到下面。”
庆贤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忽而抬头问：“那……底下的人，岂不是头朝下立着？怎么不会掉下去呢？”
刘轩微微一笑，道：“正因为地球足够大，我们才感觉不出它的弧度，才会误以为脚下是一块平坦的大地。你所想的‘下’，是以我们此刻立足之处为参照。可若站在那圆球的另一面，他们的头顶仍是朝天，脚底仍是踏地。所谓上下，不过是相对于地面的方向罢了。”
庆贤似懂非懂，皱起眉头。
刘轩又道：“至于人为何不会脱离地面飘走，这便牵扯到万有引力的道理了，改日朕再与你细讲。”
他放下笔，看着庆贤，语气郑重了几分：“这些知识，朕从未对教育部的大臣们提起过。怕贸然说出来，会招致天下儒生的非议，在士林中掀起波澜。你是第一个听朕说这些话的人。”
庆贤抬起头，目光震动。
刘轩继续道：“朕不希望你将来只做个庸碌度日的王爷。朕想让你成为一个通晓格物、精于造物的大家，用你的学问为百姓谋福，为咱们刘家增光，为华夏增光。”
庆贤重重地点了点头，眸中燃起灼灼光芒。他又问道：“叔父，那你会不会把‘大地是圆的’这件事，编进地理课本里？”
刘轩点了点头：“我已经在考虑了。西洋人的船已经完成了环球航行，证实了大地是圆的，咱们不能自欺欺人，再守着错的东西不放。”
他语气变得郑重：“你记住，日后定要加倍努力。西洋人在某些领域，已然领先于我们。咱们华夏祖先曾创造过辉煌的文化，独步于天下，可若是我们固步自封，只会越落越远。落后就要挨打，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华夏若不想受人欺凌，就必须比他们走得更快、看得更远。这不只是为了争一口气，更是为了我们这个民族能够生生不息地延续下去。”
庆贤挺直了脊背，目光坚定：“叔父放心，侄儿绝不会让叔父失望。”
当晚，庆贤陪刘轩用过晚饭，便去后院给母亲请安。
张雅正坐在桌前执笔写字，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神情专注。庆贤走近几步，好奇地问道：“母亲，孩儿好些日子没见你写字了，写的什么？”
张雅闻声，放下笔，顺手将纸张合上，淡淡地道：“朝堂上的事，你不必看。安心学好你叔父教的东西便是。”
庆贤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本想将今日刘轩说的“大地是圆的”那番奇论讲给母亲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母亲素来不喜这些，说了也是白说。
他陪母亲说了会儿闲话，便起身告退，回了自己房中歇息。
张雅呆呆地出了一会儿神，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合拢的纸上，半晌没有动弹。烛火轻轻跳动，摇曳的光芒映在她的眼底。
她终于伸出手，将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收入袖中。又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她抬眼望向院外的沉沉夜色，脚步却忽然顿住。站在那里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