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马坡中军大帐的烛火忽明忽暗,将枢密使方翰那张阴沉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黑风口传来的急报还攥在他手中,信纸边缘已被捏得发皱,墨迹晕染开来,像极了黑风口漫延的血污。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方翰猛地将信纸掼在案几上,黄铜烛台被震得叮当乱响,烛火剧烈摇晃,将帐壁上诸将的影子扯得扭曲变形。
他紫袍上的日月纹在跳动的光影中浮沉,平日里沉稳的嗓音此刻像被砂纸磨过,
“寇灭那厮收了本帅黄金百两、锦缎千匹,竟敢临阵倒戈?
还助纣为虐杀我隆中山弟兄!
这等背主求荣的妖人,本帅日后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帐内诸将皆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谁都知道,这位枢密使兼兵马大元帅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暴跳如雷,可见黑风口的败绩已让他动了真怒。
案几上的舆图还摊开着,红桃山与黑风口的位置被朱砂圈着,此刻看来倒像是两道血痕。
“大元帅息怒!”
副将柳元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甲叶碰撞声在死寂的帐内格外刺耳,
“隆中山四将勇猛善战,麾下数千弟兄也都是精锐,或许……或许还有转机?”
“转机?”
方翰冷笑一声,抓起案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青瓷碎片溅得四处都是,
“贺吉的铁鞭、縻胜的大斧,哪个不是淮西地界响当当的名号?
七千人马一夜之间溃不成军,连四将都被生擒活捉,你告诉我,还能再有什么转机?”
他踱着步子,紫袍下摆扫过散落的瓷片,
“那寇灭本是本帅请去对付白月娥的,如今倒好,反倒成了林冲的爪牙!
这等养虎为患的蠢事,竟出在本帅身上!
这!……啊呀!真真是是气煞我也!……”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国舅爷段五掀帘而入,玄甲上的兽首吞肩在烛火下张牙舞爪。
他刚从狼牙关巡营回来,听闻黑风口噩耗,气得满脸通红,头盔上的红缨都歪到了一边。
“大元帅!”
段五“哐当”一声单膝跪地,玄甲撞在地面发出闷响,
“末将请战!愿率三千铁骑即刻驰援黑风口!
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把贺吉他们救回来,顺便砍下林冲、白月娥和寇灭那三个贼人的狗头!”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大将张寿抚着短须道:“国舅爷所言极是!隆中山弟兄与我等同袍同泽,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难?”
“不错!我等愿随国舅爷前往!”
几名将领齐声应和,甲胄摩擦声此起彼伏,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躁动起来。
方翰猛地抬手,掌心向下一按,帐内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他走到段五面前,目光如炬:
“国舅爷请起。不是本帅不准你去,是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段五霍然起身,玄甲上的铜钉叮当作响:
“元帅这是什么话?
末将麾下三千铁骑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难道还怕了那林冲不成?”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不可遏,
“就算林冲武艺再高,白月娥道术再精,我等一拥而上,还怕拿不下他们?末将看元帅是被那伙贼人吓破胆了!”
“放肆!”
方翰厉声喝道,紫袍猛地一拂,
“本帅戎马半生,什么阵仗没见过?当年大宋朝廷张经略十万大军压境,本帅尚且能以疲敌之术拖垮他们,如今岂会怕了一个林冲?”
他指着舆图上的黑风口,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看清楚!黑风口地势狭窄,两侧悬崖陡峭,最多容三骑并行!
这等地形,别说三千铁骑,便是三百铁骑进去,也展不开阵型!”
段五还要争辩,却被方翰挥手打断:
“隆中山四将如何?贺吉能舞动八十斤铁鞭,縻胜曾一斧劈开千斤巨石,郭矸的流星锤百发百中,陈赟的狼牙棒能碎碑裂石!
这等悍勇之士,带着七千弟兄,却被打得几乎全军覆灭!”
方翰的目光扫过帐内诸将,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你们谁能说,自己比隆中山四将更勇猛?谁能说,自己麾下的兵马比隆中山弟兄更精锐?”
帐内鸦雀无声,连段五都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
隆中山四将的威名在淮西无人不知,他们当年在隆中山落草时,曾以三百人击溃朝廷五千精兵,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可见黑风口的厮杀何等惨烈。
方翰放缓了语气,走到舆图前,指尖在狼牙关的位置重重一点:
“纪山五虎将此刻正在狼牙关屯扎,防备红桃山从东侧突围,片刻离不得。
我等中军还要死死堵着一线天,防止白月娥突袭。
两处都是要害,哪里抽得出兵马去救援?”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就算抽得出兵马,黑风口那地形,摆不开军阵,展不开攻势,只能被林冲他们各个击破。
这不是救援,是去给他们送人头!”
段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攥着腰间佩刀的手缓缓松开。
他虽鲁莽,却也知道方翰说得在理。
骑兵在狭窄山地里根本施展不开,若是被白月娥引来狂风,或是被寇灭放出毒物,后果不堪设想。
张寿抚着短须,缓缓点头:“元帅高见!末将先前只想着同袍之谊,却忘了地形之险。
黑风口确实不宜大军驰援,强行进兵只会徒增伤亡。”
“张将军说得是!”
另一名将领附和道,“元帅运筹帷幄,目光长远,我等不及也!”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赞誉声,连先前跟着段五请战的将领也纷纷改口,称赞方翰深谋远虑。
段五看着众人,又看了看方翰凝重的神色,终于瓮声瓮气地说道:
“元帅说得在理,是末将鲁莽了。只是……只是隆中山的弟兄们……”
方翰叹了口气:“本帅何尝不心疼?但战场之上,牺牲在所难免。保住我军主力,才能为他们报仇雪恨。”
他走到段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国舅爷心系袍泽,本帅明白。但越是危急,越要沉得住气。”
段五脸色稍缓,抱拳道:“元帅教训的是,末将受教了。”
见帐内气氛缓和,张寿拱手道:
“元帅,如今黑风口已失,红桃山与宛州的通路被重新打开,我等合围之势已破。
林冲又得了寇灭这员大将,实力大增,不知元帅有何良策?”
这话一出,帐内诸将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方翰。
是啊,隆中山人马覆灭,寇灭倒戈,局势对己方越发不利,该如何应对?
方翰走到案前,重新铺开一张舆图,手指在红桃山的位置缓缓滑动。
烛火映着他紧锁的眉头,紫袍上的日月纹仿佛也染上了愁绪。
“难啊……”方翰沉声道,
“林冲本就不好对付。当年他在东京汴梁做八十万禁军教头时,便有‘豹子头’之称,一杆丈八蛇矛使得出神入化,曾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如今他身边又多了白月娥和寇灭两个会道术的妖人,更是如虎添翼。”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白月娥能呼风唤雨,冰锥火矢信手拈来;寇灭擅使五毒,迷魂阵能乱人心智。
这两人联手,便是十万大军也难抵挡。隆中山四将便是吃了道术的亏,才败得如此之惨。”
段五皱眉道:“难道我等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红桃山坐大?王庆大王要是知道了,定会降罪下来。”
“国舅爷莫急。”
方翰摆了摆手,“本帅正在思量对策。硬拼肯定不行,隆中山的例子就在眼前。
智取……可林冲心思缜密,白月娥足智多谋,寇灭阴险狡诈,想智取也难。”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诸将眉头紧锁,各自琢磨着应对之法,却都觉得束手无策。
林冲武艺高强,白月娥与寇灭道术惊人,这样的组合简直无懈可击。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方翰猛地一拳砸在案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有了!”
诸将精神一振,齐声问道:“元帅有何妙计?”
方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林冲武艺绝顶,寻常将领绝非对手;白月娥与寇灭道术精深,我军中无人能挡。
要破此局,唯有请一位能与他们抗衡的高人来。”
“高人?”段五疑惑道,“元帅说的是哪位高人?难道淮西还有能胜过白月娥和寇灭的?”
方翰点了点头,语气凝重:“此人乃是我大楚的护国法师,兼军师之职,金剑先生李助!”
“金剑先生李助?”帐内响起一片抽气声。
诸将自是皆知李助的威名。
据说这位李助先生曾在龙虎山学道,剑术通神,能御剑飞行,取人首级于千里之外。
更厉害的是他的谋略,当年王庆能在淮西站稳脚跟,大半功劳都要归功于他。
张寿抚着短须,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若能请得李助军师前来襄助,别说林冲、白月娥和寇灭,便是再来几个高手,也不足为惧!”
“不错!”
段五也兴奋起来,玄甲上的兽首吞肩仿佛也变得神采奕奕,
“李助先生的剑术道法天下闻名,定能克制那两个妖人!元帅这主意太好了!”
方翰却没那么乐观,眉头依旧紧锁:
“李助先生正在南丰城辅佐大王处理政务,轻易不会出山。
要请他来,需得备上厚礼,再将这里的凶险一一说明,或许他才会动身。”
他看向段五:“国舅爷,此事非你莫属。
你是大王的亲眷,去南丰城请李助先生,最有分量。”
段五挺起胸膛,抱拳道:“末将遵命!明日一早,末将便带亲卫赶往南丰城,定要请李助先生出山!”
方翰点了点头,又看向张寿:
“张将军,你即刻备一份文书,将红桃山的局势详细写明,尤其是林冲、白月娥和寇灭的战力,务必写得清楚明白,让李助先生知晓此行的凶险。”
“末将领命!”张寿拱手应道。
方翰环视帐内诸将,声音沉稳有力:
“在李助先生到来之前,我等需按兵不动,死死守住落马坡和狼牙关,切不可再轻举妄动。
谁若敢擅自出兵,休怪本帅军法从事!”
“末将等遵令!”
诸将齐声应道,声音里少了先前的躁动,多了几分坚定。
烛火渐渐平稳下来,将方翰的影子投在舆图上,仿佛与那片红桃山的标记融为一体。
帐外的风声依旧呼啸,却再也吹不散帐内的沉静!
方翰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红桃山的方向,夜色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他喃喃自语:“李助先生,此番能否破局,就全靠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