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老褱缓缓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的不是日后鬼方独尊祭祀的辉煌图景,而是那个很多很多年前,月色黯淡的夜晚……
彼时的北荒鬼方密林深处,他正于一处古老的聚阴法阵中研究某种晦涩的上古残卷。
阵法荧光幽幽,四周徘徊着无数从阵法中唤出、或自主被吸引而来的模糊灵体——或只是一团飘忽的光点,或是扭曲难辨形貌的影子,抑或是不成形的低语与哭泣。
而就在那时,阵法中心、阴气与灵力交融最盛之处,空间突兀地泛起涟漪。紧接着,一个完整、清晰的灵体,竟然突兀地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的小丫头,她揉着眼睛从法阵中心的光晕里站了起来,小脸圆润已显出惊人的灵秀。
她没有半分寻常鬼魂的戾气与茫然,眼神清亮得像两汪山泉水,好奇地四处打量,然后,目光直直地落在了目瞪口呆的他身上。
那时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所掌握的无数秘术阵法,能让阴魂显影已属不易,能让亡者残念凝聚轮廓便是大成就。像这般灵体完整,栩栩如生,能走能动,并且机敏活络,还带点贼兮兮狡黠的魂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其魂光之凝实、灵慧之天生,简直像是传说中的先天神灵!
起初,他只是狂喜于自己竟然捕获了这样一个奇迹般的魂体!于是,他以各种稀奇古怪的法门为诱饵,逗引着她学习鬼方最深奥的阵法,想着或许能将她永远留在此界,成为他最佳的实验材料。
她学得很快,快得令人心惊。从最初只能借法阵之力存身一瞬,到后来渐渐能脱离阵法存在,时间越来越长,魂体越来越凝实……
看她从懵懂到聪慧,从基础阵法到精通各族术法,乃至熟谙大荒各类秘闻、历史、功法、权谋。
后来,他便再没了将她当作实验的心思。
鬼方虽与幽冥打交道,并不代表他们都是冷心冷血之人。
尤其这丫头,虽然时常会装神弄鬼地喊他“鬼老头”,会嬉皮笑脸地把他的酒偷偷换成水,会在阵法失败把他炸得灰头土脸时躲在一旁偷笑,然后顶着一张无辜小脸凑过来递上伤药……
但他看着她,从垂髫稚嫩,到豆蔻少女,再到身披重纱的端庄圣女,再到后来横扫天下的西炎大亚、皓翎巫君……
他看着她用从他这里学去的本事,甚至是他无意中透露的鬼方重宝的隐秘用法,一步步走出这片竹楼,走向风云际会的天下中心。
王母对她另眼相待,皓翎王将她视如亲女,西炎老王赠她象征王权的佩剑,相柳、九凤这般桀骜的人物也愿为她守护……他一直以一个不为人知的旁观者和教导者的身份,静静地看着。
他教会了她如何在幽冥与人间的夹缝中生存,如何与鬼神打交道,如何构筑阵法,如何辨别灵力的流动。
她把所学,反过来运用在那些诡谲的朝堂、血火的战场、以及波谲云诡的人心之上。
他从未怀疑过她能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但他一直以为,她所求,不过是为父母正名,为西炎氏夺权,顶多成为一方霸主,了却生世遗憾。
但他没想到,她图谋的是如此改天换地、动摇千年氏族根基的巨变!?
而这孩子,居然在这条血腥而又注定充满荆棘的道路上,早早地、不动声色地,将他鬼方一族小心翼翼地抬出了棋盘中心。
他情愿永远当个不知名的、偶尔被她翻个白眼、又被她笑眯眯从四方搜罗来的稀世奇珍哄着的鬼老头。
他不要那份盖着帝王玉玺、将鬼方推向风口浪尖的殊荣。
他只想要那个初见时,会鬼鬼祟祟问他:“喂,鬼老头,你看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教教我变戏法好不好?学会了我要去娶遍大荒所有的美男子做媳妇!”
那份鲜活,那份对生命本身最纯粹、最旺盛、最不受拘束的热忱与好奇,才是他心中最珍贵的东西。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吹得竹楼吱呀作响,仿佛有什么正从远方碾压而来,要将这天地倾覆。
鬼方褱枯瘦的手指,再次抚上了案几上那冷硬的诏书卷轴。目光穿透层层竹墙,望向南方无尽的夜幕。
那是清水镇的方向,亦是那道汇聚天下视线、即将引来腥风血雨的通天神坛的方向。
“傻丫头……”他喉咙里滚出一声近乎叹息的低语,尾音消失在炉火与风声中,“你要走的路,到底有多险,又有多远啊……”
绢帛上的印记殷红如凝血,又烫如烙铁,灼得他心头发慌。
“天地祭……”他喉间逸出一声含混低吟,苍老的叹息散在风里。丫头的棋路他已然看穿,其心也昭昭,其计亦渊深。
可越是明白,那胸腔里的不安便越发鼓噪如雷——这孩子是想以一身,撬动万古基业,撼动万年世家。此路孤绝,行差踏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夜已阑珊,竹炉中的炭火发出“哔啷”一声轻响,爆起一星转瞬即逝的火光。
鬼方褱枯瘦的手指猛地一颤,仿佛被那火星烫着。
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攫住了他,如同冰封幽冥的寒气,丝丝缕缕透入骨髓。他的面具下那张刻满岁月沟壑的脸庞,肌肉微微抽搐着。
“鬼老头,”那时的她还是一身素净,眼神带着他看不透的郑重,“这九幽令你收好。若有朝一日……你用它,或许能得一线生机,或可窥探一丝天机。就当是我留给你的……买酒钱。”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朝瑶离开竹楼前,特地回眸神神秘秘叮嘱他。如今想来,那话里话外,竟早有几分托付与未尽之言的意味。
那令牌非金非木非石,入手冰凉沉重,似有无形吸力,能引动周遭阴气,细看之下,表面流转着暗紫流光,其中符文若隐若现?。
它确是沟通幽冥、勘破虚妄、甚至上窥天机的至宝。然而窥探天机四字,于他而言,重于山岳。?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这是无数窥命者用鲜血与神魂写就的箴言。
为命格寻常之人卜算尚需承担因果,何况是为她——一个早在相见之初,其魂魄显现便异于常理,如星子坠入凡尘般不合命轨的存在。
天道缥缈难测,命格特异之人更如同笼罩在重重迷雾下的星辰,强行窥探,易遭反噬,更怕见着那不敢见的预兆。
他指尖扣住了腰间冰冷令牌,额头天生的?重瞳鬼目?陡然睁开!那多出一枚的瞳仁瞬间射出两道幽暗精芒。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出一个极其繁复古老的法印。体内浩瀚精纯的鬼方灵力,伴随着他数千年苦修而来的本命魂力,如同决堤之江河,源源不断注入那枚九幽令中。
九幽令“嗡”一声凌空悬浮,暗紫光芒大盛,光芒不似凡火,倒像直接接引了冥河深处最沉郁的业力?,如同在这方寸天地间撕开了一道通往冥河深处的罅隙。
浩瀚磅礴的幽冥死气汹涌而出,缠绕着令牌,室内光线瞬间变得昏暗迷离,无声地撑开一片无形的领域,竹楼内温度骤降,案几上的杯盏甚至凝结出细密的霜花。
空气仿佛凝固,连时间都在此刻变得粘稠。
他以指为笔,以魂为墨,凌空勾勒出古老的问命符文,符文飞旋着融入令牌幽光,试图穿透迷雾,勾连、捕捉那道他此生最为牵挂的命线。
可那光芒只如泥牛入海。?
朝瑶的命数,在九幽令所探知的幽冥气机中,竟是一片?彻底绝对的虚无?。
没有痕迹,没有回响,连一丝存在的涟漪都未曾荡起。
仿佛这个名字、这个人,从未与幽冥天地产生过任何因果牵连。这不可能!任何生灵,即便已死,亦会在幽冥留下印记;即便神魂俱灭,也会有一丝业力残存。
而鬼丫头,竟是?查无此人,无迹可循?。
鬼方褱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强行压了下去。反噬之力如同看不见的钝锤,砸在他的神魂深处。
窥探特异命格,尤其探寻这等不合天道的存在,必遭天道反噬。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直指其命不可得,那便?另辟蹊径?!
收回几乎与令牌光芒融合的灵力,转而取出三枚传承自上古的玉龟甲,六枚刻满鬼方秘文的玉筊。
既然算不出她的本命,便从与她命运纠缠最深之人着手。
他锁定了九凤与相柳——那两个将全部心魂系于她身的男子,以其姻缘线为引,或可窥见与他们生命轨迹紧密交织的另一半——她的命运投影。
第一卦落定,玉筊的卦象显为?离,离为火,火主分离,亦主依附却无实?。鬼方族长呼吸微窒,额心双瞳急速轮转,想从从这空泛的离象中剥离出属于朝瑶的信息。
没有。
再起第二卦,灵力消耗加剧,指尖微微颤抖。卦象依然是?离?。
他不信,不顾气息已显紊乱,连卜十六卦!
离、离、离……一十六卦,竟无一卦偏离那离象?!玉龟甲上显现的卦象千变万化,可在每一重变化中都透着同一种寂灭虚无之意。
甚至最后几卦,他将全部心神、大半灵力都灌入其中,试图强开一条直通他们姻缘本源的通路。
卦象如镜花水月,能看见相柳与九凤命线延伸,他们的轨迹清晰可见,爱憎分明。可本该与他们命线交织缠绕的另一端,本该由卦象勾勒出轮廓、气机、甚至隐约未来的那个身影,却?空空如也?。
并非被斩断,也并非未曾开始,而是……?从未存在过与存在相匹配的命理轨迹。
就好像她的存在本身,只是为了在他们的人生画卷上留下无法被天道记录、但足以改变一切的浓墨重彩,而后自身悄然褪去,不留任何可供占卜窥探的痕迹。
“怎会如此?”沙哑破碎的疑问几不可闻地从面具下逸出。他枯坐如朽木,目光死死锁住卦面上千变万化却万变不离其宗的?离?字。
难道她的姻缘、她的情爱,竟不在九凤与相柳任何一人身上?可这又无法解释他们之间那牢不可破、清晰无比的纠缠。
不对,不是不在,而是?无迹可循?。
“?访遍大荒山河路,路远皆无迹;寻卿万万载,载载无音讯。卦象千变万化,余生……皆为卿之影。?”他无意识地低声咀嚼着这几句从卦象深处解读的诅咒般谶语。
他明白了,彻骨地明白了!
不是她的姻缘线不存在于他们的命运里。而是她这条线本身,就无法被任何已知的卜筮之术、幽冥之力所定义和追溯。
她与这世间所有人的牵绊——无论是相柳九凤那样的生死情爱,还是他与她这般如祖如孙的舐犊情深,甚至与玱玹小夭等人的亲缘因果——都在发生,都在深刻地影响着他人,唯独关于她自身的未来,关于她自身的命途终点,却是一片彻底的、?不属于此方天地的绝对空白?。
她能留下影子,是因为她确确实实存在过,且光芒万丈地照耀过每一个人,在每一个人的命途里投下了无法磨灭的烙印。但构成那光芒的本体,那缕魂魄的来处与归途,超越了这方天地所能观测与承载的极限。
这是最可怕的地方——她在这个世界留下的一切痕迹都是真实的、刻骨铭心的,但这些痕迹的源头与终局,却指向一个就连沟通幽冥、上达鬼神的鬼方秘术也无法触及的?空?。
他那额心的一目双瞳,此刻因灵力枯竭和心神剧烈震荡而灼痛不已。
作为鬼方族长,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寻常的命途遮掩或高人屏蔽天机,这是一种本质上的?不在其列?。
一个本不应存在于尘世命理中的人,却偏偏降临了,并且正以一种燃烧自己的方式,照亮并改造着她所接触的一切。
她所谋划的收拢神权,可能只是她这趟旅程中,一个惊心动魄又无足轻重的节点。
她的终点,在更遥远、更浩渺、更令此间天道都为之沉默的地方。
“……丫头……”他最终只是极其疲惫地阖上了眼睛,那枚冰冷的九幽令被他死死攥在掌心,硌得生疼。“你这……你这孩子啊……”叹息声中,是千年修为也难以承载的沉重忧惧,以及绝望的明悟。
他终是触到了真相的冰山之角,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阻止那即将倾覆而来的、名为宿命的巨轮。
他所预见的,或许正是她亲手为自己铺设的、那条通向空无的终途。他情愿自己算错了,可鬼方秘术与九幽令同时呈现的征兆,让他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寒风穿堂而过,烛火摇曳几下,终是熄灭了。竹楼内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唯余他那身古老衣袍上暗纹的微光,和他眼中那两点因窥见不可言说之境而燃烧殆尽的、惊悸而哀恸的光芒。
卜者穷尽卦爻,十六推演,竟无一丝命线可系。明知所爱者命运如烛火、自身如飞蛾却无力改变,亦不可追回。
燃烛照幽冥,烛尽人亦亡,天地虽大,再无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