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灵曜也会心血来潮,去慰问一下某些大臣。特别是那些在常曦、白虎倒台后,惶惶不可终日,或私下仍为旧主嗟叹,或自身有些小瑕疵但罪不至死的官员。
她或是偶遇于花园,或是顺路拜访其府邸,言笑晏晏,聊些风土人情,赏些宫中新制的糕点,绝口不提政事。
可她那清澈剔透的目光,那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笑语,总能恰到好处地敲在对方心坎上。一番慰问下来,有人汗流浃背,彻底熄了心思,感恩戴德;有人若有所思,重新审视前路。
朝堂上那股因清洗而带来的肃杀紧绷之气,也在她这看似不着调的玩闹中,被悄然吹散些许,注入了几分鲜活与回旋的余地。
五神山依旧忙碌,阿念与蓐收依旧脚不沾地,少昊依旧宵衣旰食。但有了灵曜王姬这么个闲不住的人,在严苛的军纪、繁重的政务、微妙的人心之间穿梭嬉闹,这座庞大宫廷的齿轮在运转之余,似乎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润滑与生机。
五神山的春风,终究是吹散了惊雷后的硝烟,也吹动了不同人心中那一池春水。各有各的忙碌,各有各的牵挂,也各有各的,与她相关的、甜蜜的负担。
西炎与皓翎那边如期重整,化身为灵曜的朝瑶乐得清闲,用着要去寻师的名义,堂而皇之离开五神山,再次游历。
朝瑶只身潜入一座临水小镇。细雨如酥,将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笼在薄烟里。她撑着一把伞,在青石板路上慢行,看岸边柳枝抽出鹅黄新芽。行至一处僻静竹坞,檐下已有人。
九凤一袭绯衣,抱臂倚在廊柱上,眼眸望着迷蒙雨幕,似在出神。他向来厌恶潮湿,此刻衣角半点未湿,周身似有无形气劲将雨丝隔开。听见脚步声,他未回头,只哼道:“跑这种地方,能躲得了谁?”
朝瑶收了伞,抖落水珠,笑盈盈走过去:“躲清静呀。你怎么找来的?”
“你说呢?”九凤这侧头看她,目光在她被雨汽润湿的鬓角停留一瞬,伸手拂去,“麻烦。”
朝瑶盈盈一笑,夫妻契约,羽翎,哪一件能让她跑得掉?除非她真想跑。
夜晚,人潮如织,灯火如昼。九凤一身红衣,面无表情地走在喧闹的长街上,周身三尺之内,人群仿佛被无形屏障隔开,自动分流。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对那些偷瞄的、惊叹的、甚至不慎撞过来的视线,只回以冰封般的漠然。
直到一个花灯摊子前,被人扯住了袖子。
“凤哥凤哥!我要那个最大的龙!”
朝瑶指着摊主刚扎好,足有半人高的龙灯,眼睛亮得胜过满街灯火。九凤垂眸,瞥了眼那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又瞥了眼抓着自己袖子、仰着脸满眼期待的朝瑶,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幼稚。”
摊主被他眼神一扫,手都哆嗦。
“我就要嘛!”朝瑶开始耍无赖,抓着他袖子晃,“老子……不是,我今晚还没花你的钱呢!”
听到她学自己口吻,九凤眸子里极快地掠过波澜。他没理会摊主,只盯着朝瑶,慢条斯理地开口:“小废物,你打碎老子的东西还少?上个月还偷喝老子窖藏三百年的酒,今儿个还……”
“买不买?”朝瑶打断他,眨着眼,毫无愧色,乃至透着点狡黠的得意,仿佛吃定了他。
九凤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嗤笑一声,抬手直接弹指,一小块金锭精准地落在摊主颤抖的手里。
“拿着,滚。”他语气平淡,却让摊主如蒙大赦,赶紧把龙灯递过来,推着车子就跑。
朝瑶欢天喜地接过快比她高的灯笼,笑得眯起眼。一手举着灯笼,一手吃着糖糕,随着人流慢慢享受。
九凤依旧那副渊渟岳峙、生人勿近的模样走在她身侧,但不动声色地将汹涌人潮再次隔开,为她圈出一小片安稳天地。
偶尔有宵小或不开眼的目光触及朝瑶,尚未起念,便被九凤一个冷淡的眼神逼得寒气透骨,仓皇退避。
“慢点吃,黏手。”他忽然开口,仍然是嫌弃的口吻,但顺手用灵力拂去她指尖一点糖渍。
那份对旁人极致的漠然与狠戾,到了她这里,全化作了纵容她的底色。他的傲慢,在于他眼中从来只有她一人值得他费神,哪怕这费神只是买一个幼稚的灯笼,或拂去一点糖屑。
两人隐匿于群山之间的无名花谷。谷中奇花竞放,姹紫嫣红开遍,暖风拂过,掀起层层叠叠的香浪。
朝瑶循着隐约的琴声,拨开垂落的藤蔓,踏入一处隐秘的山涧。水声淙淙,几树野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溪流打着旋儿。
九凤就坐在溪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今日难得换了一身稍浅的云纹锦袍,黑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
膝上搁着一架焦尾古琴,修长的手指正拂过琴弦,流泻出的并非什么高深古调,而是一串清越如泉滴石上、又带着几分随性不羁的旋律。
朝瑶屏息,靠在湿润的岩壁旁听着,她从不知他还会这个。
琴音里没有杀伐气,没有睥睨感,只有山涧的灵动与春日的慵懒。一片花瓣落在他肩头,他也未拂去。
一曲终了,余音散入水声。
“听够了?”九凤头也未回,指尖随意拨弄出一两个泛音。朝瑶走过去,挨着他坐下,青石微凉。“你什么时候学的?”
“无聊时。”他答得简短,将琴往她那边推了推,“弹一曲。”
朝瑶笑靥如花地坐在他身边,九凤单手揽住她的腰身,右腿随意地屈膝,垂眸注视她的笑颜,那笑比满谷春花更明媚。
琴音骤起,恰似鲲鹏展翅,直上九万里!
明亮、跳脱、肆意飞扬,仿佛挣脱了一切束缚。时而如飞鸟掠空,在花海上空盘旋;时而如清泉跃涧,在卵石间叮咚作响;时而又如春风疾走,卷起漫天花雨,扑簌簌落在她的肩头发梢,也落在九凤的衣袍上。
如同此刻朝瑶心境---无拘无束,自在由心。
她故意在旋律中加入了几处俏皮的滑音和颤音,模仿鸟鸣风啸,灵动无比。
随着琴音流淌,九凤眉梢微挑,眼底渐渐染上兴味。一片绯红的花瓣被风卷着,恰好落在他的手臂。九凤瞥了一眼,指尖微动,那花瓣被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托着,顺着袖袍滑落,不偏不倚,飘到了朝瑶正在疾速轮指的右手手背上。
微凉的触感让朝瑶指尖一顿,琴音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有趣的凝滞。她抬眼,正对上九凤那双含着戏谑笑意的鎏金眸子。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弹得还行,就是太飘了,老子给你加点料。
朝瑶瞪他一眼,手下琴音未乱,反而顺势一转,旋律变得更为开阔洒脱,仿佛在说:偏要飘给你看!
九凤含笑别头,搭在膝头的手随意一挥,灵力奔涌,一棵火红的凤凰木破土而出,瞬间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花开如烈火燃烧,映红半边天。
花雨纷飞,琴音激荡。阳光透过凤凰花叶,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朝瑶仰面而望凤凰树,笑先从眼底漾开,如春冰乍裂,清泉涌流,继而攀上唇角,化作一抹明艳恣意。任那笑意如花绽,眉梢眼角俱是飞扬的神采,仿佛被那满树炽焰点燃了魂魄。
金红的花光映在她面上,竟分不清是花色染人面,还是人面添花辉。
九凤盯着小废物的脸,便如目睹自己领地内最珍贵的火山骤然喷发,熔金般的炽流席卷荒原,将万年冰霜瞬间气化,天地间只余下那不容置疑的、生机勃勃的绚烂与热度。
前段时日污言秽语随风入耳,九凤瞬间燃起焚尽八荒的业火。他掌中真火几欲喷薄,恨不能将那些阴暗角落与卑劣口舌,连同其血脉根源,一并焚作虚无尘埃。凤凰之怒,本可倾覆山河,血染千里。
可此刻凝视她的笑,她分明听见了那一切肮脏窃语,但如拂去肩上落花般从容。这一瞬,九凤胸腔内翻涌的灭世之火,忽而凝作一声只有自己能闻的悸动。
他的凰鸟,从来不需要他为她荡平这些尘埃。她翱翔的高度,早已超越了蝼蚁嘶鸣所能触及的云霄。他要做的,不是为她扫清前路,而是?为她翼下所庇的万里河山,永镇宵小,令世间再无杂音敢扰她清听?。
九凤揽住她腰上的手渐渐收紧,顺势在扣住她的后脑,在她诧异的瞬间,身子微微前倾,炙热的唇落于她的额心。
男子爱弱柳扶风,需得女子仰望,可他偏生爱煞了这只冲霄的凰鸟。
任她每次飞得多高多远,这天地间唯有他的羽翼之下,是她最终可栖息、可卸下所有疲惫的梧桐枝。如同此刻他的凰鸟飞累了,会收起羽翼,乖顺地落回他骄傲的掌心。
朝瑶睫毛微颤,缓缓闭眸,凤凰花,花开如烈火,炽热、张扬、绚烂到极致,花期虽短,但盛放时足以燃烧一切视线。而他给她的每株凤凰树,花开永不谢,他把像他的花,种成了只为她开的永恒。
这一刻,他不是北极天柜之主,她也不是背负苍生大业的朝瑶。他只是个在春日山涧弹琴的男子,而她,是他唯一愿意学琴与想弹琴的人。
在这绚烂山色里,一曲《逍遥游》,一棵凤凰树,便是最炽热直白的浪漫。
琴惊沧海凤鸣霄,君携烈火种红绡。不羡人间凡花色,独向苍穹借妖娆。
纷纷红紫已成尘, 布谷声中夏令新。西炎与皓翎朝堂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坊间已悄然流传起新的传说:那位举世无二、位高权重的圣女,此刻正携着徒弟灵曜,隐姓埋名,游历于寻常巷陌、山水之间,路见不平,济困扶危。
辰荣山上,玱玹独坐于石亭。放眼望去,漫山凤凰花开得正烈,红如灼灼焰火,正是那人最爱的颜色。
他拈起一枚蜜渍的凤凰花果脯放入口中,甜意化开,压不住喉间泛起的涩然。甜是她爱的甜,花是她爱的花,只是这满山红云,总照不见那抹总爱在花间嬉闹的身影。
风过林梢,簌簌作响,恍若一声无人回应的轻叹。
青丘的庭院内,海棠已谢,新叶蓁蓁。小夭将几卷泛黄的医书与几件素净衣裳仔细叠好,收入行囊。
涂山璟立于一旁,默默递过一包新制的银针与药囊。她接过,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按,眼中含着歉意,亦有不容动摇的坚决。
“我只是……想去看看她走过的路,修补辰荣王留下的书卷,也做点我能做的事。”她低声道,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远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见那个让她时时牵挂的妹妹。
父母前些日已经再次离去,烈阳与阿獙也重返玉山了,朝瑶去往皓翎前,曾来过来一次青丘,哪怕深处漩涡,哪怕骂名加身,她仍然笑得那么甜、那么无忧无虑。
那段时间,母亲偶尔总会露出担忧的眼神,某次夜下谈话,母亲忧虑瑶儿苦在心里,如同莲子。
将母亲的忧愁告知瑶儿时,瑶儿却说“莲子虽苦,却是良药。”还夸母亲的话说得挺好,但也不对。
小夭回眸看向涂山璟,前倾搂住他,轻声许诺,待她修缮完辰荣残卷,两人便再也不分离。
妹妹再也不是将苦涩深藏的孤魂,她?将那苦涩的莲心,化为救世的良方;而将那清甜洁白的莲肉,留作给她自己与她珍视之人的暖与甜?。
在更为遥远、不为大荒所知的国度,赤宸与西陵珩并肩立于新建的城楼之上。逍遥早已忘却第一次来的震惊,怎么也想不到那丫头竟然在大荒之外搞了这么一块地方,此时兴趣盎然地注视下方井然有序的街市,街市行走之人正是朝瑶养在府邸的药人。
他们是第一批住民,也是新生的开始。这里没有人算计他们血肉、没有充满贪婪的目光、没有世间议论纷纷。
赤宸揽着妻子的肩,望着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冷硬的面容难得柔和。
“倒是会让她爹干苦力!”他哼道,语气里满是骄傲,那丫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几句话又给他安排好活,真是让他一刻不得闲。西陵珩倚着他,含笑点头,眼中是放下心来的安然。
女儿的天空太过广阔,他们亦无须追随,能在此为她守好一方归处,便是最大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