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任何人做出反应,始作俑者已浑不在意地收视线,仿佛刚才只是随手递了杯茶。她侧过头对着小夭悄声嘀咕:“你说他们现在是不是像极了被踩到尾巴的狸猫?”
小夭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端起酒杯掩饰。
这笑声轻轻刺破了那密不透风的氛围。
苍梧向着高台之上的帝王敬酒,声音清朗如玉磬:“陛下明鉴。臣方才妄议,实乃酒后失德。”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混不吝的坦然。
“至于心仪的女子么,”苍梧语调微扬,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大王姬,又迅速收回,“臣,暂无福分。”
“多大点事,再来。”朝瑶笑着扬手,一本中年大叔大娘的画像展开在众人面前。
文武百官对着摊开的相亲画册,个个形貌迥异,哑口无言。
这下,连玱玹都觉得自己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他极力维持着帝王威仪,端起酒杯欲饮,却发现杯中酒液正随着他指尖的微颤轻轻晃动。
她当自己这里是菜市场挑瓜选菜?
西陵淳早就低头,身子簌簌地抖,倘若此时抬头,别人定要夸他一句笑容明媚。
涂山篌.......太夫人,死早了。
一位大臣指着画册上某位妇人画像,脱口而出:“这不是我堂叔家的……”随即意识到失言,赶紧闭嘴,整张脸憋成了紫红色。
赤水丰隆环顾左右,斜对面的亥氏等大臣,黑脸涨成了酱猪肝色,络腮胡子根根倒竖。父亲顾及朝堂威仪,只得硬生生把笑意憋回肚里,喉头“咕噜”作响,好似老牛反刍。
几位武将先是捂住嘴剧烈咳嗽,假意整理官袍掩饰;后又拼命掐自己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最后索性把脸埋进袖笼,肩膀抖得如同筛糠,发出阵阵闷响,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姒岳一看自己在画册之上,气得拍案而起,“大亚,你欺人太甚!老臣为西炎国刨心析肝一生,岂容你如此侮辱。”
小夭手握酒杯,低头抿的嘴唇发紧,下嘴唇咬出牙印,实在是绷不住了!!!
“男人至死是少年,这话不假,可您得琢磨琢磨,少年那会儿,您是上房揭瓦,现在您得上房修瓦。”
“姒大人,你这把身子骨强娶美貌如花,也不怕力不从心。这画册里的女子就不一样了,年龄相当,阅历相等,搁人家眼里,压根儿就不是个事儿。您能老老实实把俸禄上交,晚上不打呼噜,沐浴不掉头发,那就是当代头号英雄。少年闯荡江湖靠的是胆子,老来坐稳位置靠的是脑子,实在不行就安心当个过气英雄。”
“你...你...你..”姒岳自持老成稳练,此刻被大亚一番话气得手指发颤,又见同僚们个个瞪圆眼睛,憋红脸。体内气血翻涌,怒火直冲天灵盖。
她居然当众讽刺自己年老体衰,还...还...说自己力不从心?
玱玹正欲开口,就见姒岳未竟之语尚未说完,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姒大人!”
眼看着老臣姒岳晕过去,殿内惊呼声四起。
朝瑶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转向小夭:“我就是随口一说,他这心理……当年是怎么在朝堂上跟人吵到吐血的?”
“少贫嘴。”小夭放下酒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公然嘲弄,气晕都算幸事。
玱玹不禁手握扶手,身子前倾注视台下情况。
他若亲自下场,这场闹剧就真的成了国事。他凌厉的目光扫向殿角:“医师!”
早已候命的医师提着药箱疾步上前,手法娴熟地施针救治。整个过程中,玱玹面色沉静,唯有收紧的下颌线泄露了心绪。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几位与姒岳交好的老臣围上前,你一句我一句地喊着“姒大人醒醒。”
另有几个机灵的内侍已经抬来了春凳,场面俨然从宫宴秒变诊治。
赤水丰隆诧异地看着这场闹剧,手里的酒洒了半杯都浑然不觉。他悄悄凑近身旁的涂山篌:“我现在笃定她的确是不分彼此,无差别。”
“早知如此。”涂山篌目光扫过事不关己的朝瑶,旁人都说氏族世家与她交好,他们哪知,她上一刻与你交好,下一刻就能把你坑入坑底。
西陵淳肩膀还在抖动,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这哪里是朝堂,分明是……”他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始冉不知何时摸到了那本中年画册旁,看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点评两句:“这位夫人我认得,最擅理家,谁娶谁有福。”
“哥,你还看上了。”岳梁赶紧把人拽回来,他们鳏寡的亲戚还在上面。唯一值得庆幸的事,他爷爷没在上面。
“老子当年在战场上肠子流出来都没喊疼,今日算是栽在这画册上了!”苍梧身旁的武将笑得前仰后合。
苍梧已重新落座,执起酒壶自斟自饮,仿佛眼前的兵荒马乱与他毫不相干。
朝瑶依然气定神闲地坐在原地。她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下方才因甩画册而微乱的袖口,顺带抬眼看了看被抬出去的姒岳,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急什么,画册又跑不了,人可以回头慢慢看嘛!”
她说着,还十分贴心地对五王、七王等人建议:“两位若是觉得没看够,我可以差人将画册送到府上……慢慢参详?”
五王的脸色此刻已经不能单纯用难看来形容,混合了震惊、愤怒和哭笑不得的复杂神情。
七王手里还举着那本贵女画册,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活像捧了个刺猬。
朝瑶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一位表情精彩的大臣脸上掠过,最终对上玱玹深不见底的眼眸。
“陛下,”她敛了玩笑神色,微微躬身,“臣,本意是为促进各族交流,毕竟……”她直起身,唇角扬起意味深长的弧度,“总比某些人嘴上说着不分彼此,背地里却忙着划分界限要体面得多。”
她这番话说完,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轻微“噼啪”声。
突然,“噗哈哈哈……”不知是谁先憋不住,这笑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满殿的涟漪。
中原臣子终于再也忍不住,爆出一阵洪亮的大笑,引得周遭众人纷纷侧目。
几位年轻臣子本来还强自镇定,被这笑声一引,顿时也破功,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就连向来不苟言笑的苍梧,此刻也举着酒杯,低头掩饰着微微上扬的嘴角。
辰荣熠端坐案前,面容沉静如水,眼皮微微颤抖,手上握着不小心被掰成两截的玉筷。
西陵淳早已悄悄转过头,对着柱子整理了半天表情,回身时眼眶泛红,被不明真相的同僚赞为“忠义无双,为姒大人悲伤至此。”
某位将军为了憋笑,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结果力道过猛,疼得龇牙咧嘴,还得在同僚看过来时,强装镇定地解释:“旧伤……旧伤复发。”
离怨盯着那本摊开的画册,仿佛上面有千军万马。
玱玹高踞王座,将满殿百态尽收眼底。他沉默着,这沉默如同巨石压在每个臣子心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陛下要龙颜大怒时,他却忽然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面前的御案。
“砰”的一声脆响,让所有窃窃私语和压抑笑声戛然而止。
“传孤旨意。”玱玹开口,声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姒岳殿前失仪,念其年迈,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他目光掠过那三本依旧摊开、仿佛在无声嘲笑着什么的画册,最终落在了朝瑶身上,这个始作俑者,此刻正一脸我很无辜,我只是想为大家做点好事的模样。
玱玹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继续道:“大亚所为,虽…不合礼制。”他刻意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但推行新礼法,确需集思广益。”
他目光扫过全场,“这些画像既已呈上,便留于宫中。择日让方雷妃举办赏花宴,邀请各氏族青年才俊、玉叶金柯,赏花游乐。”
他说完,再次端起酒杯,却不是自己饮,而是将酒杯向着朝瑶的方向,略略一抬。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在所有笑声渐息时,玱玹缓缓起身。
“今日宴饮,诸卿尽兴。”
他声音平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满堂华彩、觥筹交错看似恢复如常,但所有人的心神,都仍悬在玱玹离席时那句意有所指的到此为止上。
朝瑶指尖不紧不慢地探入袖中,取出了一卷素白帛书。那抹白在灯火辉煌中格外刺目,引得众人呼吸一滞。方才还残存的些许轻松顷刻消散,所有目光如被无形之线牵引,牢牢锁在那卷帛书上。
她冲着侍立一旁的内侍略一颔首,内侍立即碎步上前,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名单。
“诸位,选拔之前曾有言,笔试落选者可由我选入戍卫,或为幕僚。”
朝瑶悠然抬腕,示意内侍宣读。内侍展开帛书,目光扫过,只见名字竟用朱红与黑墨两色区分。
他定了定神,先扬声念出那朱笔书写的二十人姓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在殿中回荡。
“此二十人,倘若愿意,可入栽星筑深造。”
内侍念完,殿内已起细微骚动。然不待众人多想,他又紧接着诵读黑墨写就的另外三十人。
待到五十人姓名全部念罢,朝瑶才又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定的笑意。“此三十人,可入各地书院教学,根据他们所教授出的学子成绩,五年后入栽星筑。”
朝瑶环视众人,笑言:“这五十人我均不知其背景家世,要是有人听见自家氏族子弟的名字,烦请回去帮我问一问,愿否?此事定要心甘情愿,我绝不强人所难。”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殿内霎时一片哗然。大臣们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纷纷交头接耳,须发掩映间尽是惊疑不定的神色。
原以为幕僚是在大亚手中做事,不曾想是入学,更不曾想是做那清苦的教授。
大亚手中做事,是否封官只是她一句话的事。因此被提拔,便能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利用权力为整个家族谋取利益。
他们倾尽全族之力,耗尽心血教养出来的子弟,是为做人上人,光大氏族门楣,而不是去她那什么所谓的学院里,当个教书先生!
“学院教书能做什么?”席间有人低声嗤道,“成日与乡野孩童为伍,至多教导少数寒门学子……于家族何益?简直是自贬身价,去博那虚无缥缈的所谓名声?”
一时之间,殿内私语声渐起,渐渐汇聚成一片不肯止息的嗡鸣,各色目光投射在她身上。
朝瑶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她毫不在意众人脸上变幻的神色,只管懒洋洋地坐在席间,与小夭推杯换盏,言笑自若,仿佛刚才只是宣布了一道寻常菜名。
嘈杂并未持续太久。
辰荣熠抬眸,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朝瑶。他心思流转如电光石火,瞬息间已权衡完毕,正要向丰隆递去一个提醒的眼色。
“大亚。”一声沉稳的禀报打断了他的动作。众人循声望去,是方雷氏慨然起身,身形挺拔如松。
“臣适才听闻,名单中的方雷巺,正是我族子弟。”他拱手,声音洪亮,足够让每个人听清,“臣在此,便可代他做主:自愿入书院,尽心教学。”
这一下,当真是将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暗流汹涌的水面。
五王和七王一看方雷氏就气得眼角抽搐,暗中攥紧了拳。当年被他们踩在脚下的氏族,如今专门在朝堂与他们对着干。
一片灼灼视线汇聚之下,朝瑶将手中酒杯往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放。“好!”她语带赞许,目光落在方雷氏身上时,却又平添一分郑重,“方雷大人,您的心意我领受,但此言差矣。”
“您终究不是方雷巺本人。何况书院之地,未必尽是繁华所在,常有筚路蓝缕之苦。此事务必问其本心.....”她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定要,心甘情愿。”
方雷大人拱手行礼,“为国为民之举,方雷氏子弟必定全力以赴。”
“大亚,辰荣琂也愿。”辰荣熠随即起身,声音低沉有力,为家中表侄表态。
“善。”朝瑶若有所思地颔首,“此事本意,是烦劳诸位带句话回去。愿与不愿,都该让他们亲自见我一面。”
她话锋一转,声调恢复了几分慵懒闲适,“我近五日尚在中原。五日之后,将继续游历大荒。”
“望诸位大人,最迟于后日午时前,给我一个答复。”她随即起身又将另一份名单递予内侍。
“这些人亲自去问,是否入戍卫队。刚才名单上有些氏族之人不在此,也派人亲自禀告其族长和本人。”
“诺。”内侍恭敬接下。
她翩然举步,径直朝殿外行去。经过众人席前时目不斜视,只留下一句:“诸位,尽兴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