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啸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他握着九幽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
目光穿过被风吹得噼啪作响的窗扇,望向落星峰西北方向的夜空。
那里的天,黑得不正常,像一块被墨水浸透的绸缎,悬在天幕上,正在缓慢地朝观星塔的方向移动。
“来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向地下三层的入口。
刚迈出两步,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像一个巨大的拳头从下方狠狠砸在观星塔的地基上。
整座塔身剧烈摇晃了一下,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灰尘从天花板缝隙中簌簌落下。
紧接着,第二下震动传来,比第一下更重更近。
然后是第三下。
冲击声一次比一次清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向上挖掘,一层一层地突破岩层,朝着观星塔下方那片废弃的阵基逼近。
姜啸没有犹豫,他伸手在墙壁上某块砖上按了一下,砖面凹陷,暗墙滑动,露出那道通往地下三层的阶梯。
他一步跨进去,沿着阶梯往下冲。
速度快到几乎脚不沾地,在狭窄的阶梯上带起一阵风声。
冲到铁门前时,铁门从内侧被拉开了。
青丘站在门后,手里提着油灯,灯光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没有慌张,眼神平静,但握灯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发白。
“阵眼被锁定了,有人在用反向追踪的手段,通过阵法的能量波动,正在定位我们这颗介质珠子的精确位置。”
“能切断吗?”
“切断就暴露了,切断等于告诉他们,这里有一个陷阱,那我们的鱼线就白放了。”
姜啸握紧九幽剑,“它离我们还有多远?”
青丘闭上眼,感知了几息。
她睁开眼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已经进入落星峰山体内部了,如果按这个速度,大概一炷香之后就会破土而出,直接出现在观星塔的地基下方。”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而且不止一个,至少有四道不同的追踪能量,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同时靠近。”
“它们会在同一时间到达。”
姜啸没有说话,他侧耳听了一下风声。
将九幽剑从鞘中抽出一截,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然后他推剑入鞘,看向青丘:“你继续维持阵法,别让珠子断连,地下的东西交给我。”
青丘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像是在权衡什么。
几息之后,她抬起头:“不,我跟你一起,你维持阵法……”
“阵法已经稳定了。”
青丘打断他,“珠子嵌入凹槽后,混沌母光的循环已经自成体系。我可以短暂脱离阵眼,只要在半个时辰内回来重新稳定一次循环,就不会断。”
她看着父亲,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
“你一个人处理不了四个方向的攻击,而且我需要近距离感应追踪能量的来源,才能把反向追踪的路径完整地画出来,隔着三层岩层,感知精度不够。”
姜啸看着她,沉默了三息。
他听完了她的分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走。”
两人从地下三层冲出来时,观星塔周围已经变了样。
风停了。
树叶还保持着被风吹歪的姿态,却没有再晃动了。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透明的琥珀,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噬殆尽。
连远处山涧的水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非自然的死寂。
观星塔前方的广场上,地面开始出现裂纹。
裂纹从广场边缘向中心蔓延,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从边缘向中心聚拢。裂纹越来越深,越来越宽,边缘的石块开始向上隆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用力顶撑,试图破土而出。
姜啸站在广场边缘,九幽剑已经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暗光。
青丘站在他身后三步处,双手空着,没有握兵器。
她微闭着眼,混沌母光从她体内涌出。
像一层极薄的灰色雾气,贴着她的身体向外扩散,覆盖了她周围一丈的范围。但她没有主动进攻,只是那么站着,像一株灰色的植物,正在无声地将根系扎入脚下的泥土。
姜啸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很清晰地传到了她耳朵里,“第一波交给我。”
“知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广场中央的地面炸开了。
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像被炸药从内部掀翻。
一块磨盘大的石板从地面抛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砸落在广场边缘,发出沉闷的巨响。
烟尘冲天而起,在月光下翻涌成一片灰白色的浓云。
烟尘中,一道身影从地下跃出。
那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色甲胄中的人形。
甲胄的质地不像金属,也不像骨骼,表面覆盖着一层流动的黑雾。
像活物一样在甲胄表面蠕动。
看不到面孔,头部被一顶封闭的头盔完全包裹,头盔的缝隙中透出暗红色的光,像两粒燃烧的炭火嵌在眼眶的位置。
它落地的姿势很轻,轻到与它破土而出的冲击力完全不符。
像一只落在树枝上的夜鸟,落地的瞬间已经调整好了重心,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中握着一对短刃,刃身漆黑,在月光下完全不反光,像是两片被裁剪下来的阴影。
它没有停顿,落地的同时已经朝着姜啸冲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脚下的石板在它蹬踏的瞬间炸裂成碎块,留下一个浅坑。
短刃直取姜啸的咽喉。
姜啸没有退,也没有格挡。
他握紧九幽剑,在短刃即将触及他喉咙的前一瞬,身体微微向左侧一偏。
短刃贴着他的颈侧皮肤划过,带起一丝极细的风声。
他同时右手手腕一翻,九幽剑由下至上撩起,剑锋切向那黑影的腋下甲胄接缝处。
那黑影的反应极快,在姜啸剑锋即将触及的瞬间,它身体猛地向后一缩,像一条被惊动的蛇,退回了一丈之外。
它站在那里,头微微歪着,像是在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缓了一息。
姜啸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侧面,指尖触到一道细微的血痕,渗出了一粒血珠。
他看了一眼指尖的血,又看了那黑影一眼,“速度不错。”
黑影没有回答,它再次动了。
这一次不是直冲,而是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从姜啸的左侧切入,速度快到在月光下留下一串残影。
双刃一上一下,一取咽喉一取腰腹,配合得极其精准,像一台运转了千百次的机器。
姜啸没有后退。
他的身体微微下沉,双手握剑,剑身横在胸前。
在那对短刃即将及体的瞬间,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不是后退,是前进。
直接撞进了黑影的攻击范围。
剑身同时由横转竖,借着踏前一步的冲势一剑劈下。
那一剑没有技巧,没有花哨,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竖劈。
但那一剑的速度和力量,已经超过了金仙后期应有的极限。
剑锋划破空气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音,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钢丝突然断裂。
黑影显然没有想到他会选择以攻对攻。
它的双刃已经递出,来不及回收格挡。
它只能强行扭转身躯,试图避开这一剑的要害。
但它没完全避开。
九幽剑的剑锋从它的左肩斜斜切下,沿着甲胄的接缝处一路划开,直到腰部才停止。
甲胄被切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裂口边缘没有流血,涌出的是一股浓稠的黑雾。
黑雾在空气中翻涌了一下,然后迅速消散,留下一种类似铁锈和腐肉混合的气味。
黑影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身形不稳。
它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裂口,又抬起头看着姜啸。
那两粒暗红色的光,在头盔的缝隙中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人的战斗力。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啸叫。
声音不大,但频率极高,像一根烧红的铁针刺入耳膜,直刺识海。
姜啸眉头皱了一下,但那啸叫声对他影响不大。
可他能感觉到,那声啸叫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传播,像一种信号。
“它在叫人。”
青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啸没有回头:“感觉到了,还有几个?”
“三个。”
青丘闭着眼,“分别在东、南、北三个方向,正在快速接近。东边那个最快,大概三十息后到达。南边和北边的稍慢,大约五十息后。”
姜啸握紧剑柄,目光锁定前方那个被他一剑斩伤的黑影。
黑影站在那里,没有再次进攻,但也没有后退。
它身体表面那些被斩开的甲胄裂口处,黑雾正在缓缓凝聚,像在自动修复。
“它拖时间。”姜啸低声说。
“嗯。”青丘的声音很平静,“它的任务是缠住你,等另外三个到了再合围。”
姜啸沉默了一下。
他侧过头,目光扫了一眼身后的女儿,“你能封住这块区域多久?”
青丘没有立刻回答,她睁开眼,目光扫过广场四周那些破损的地面和倒塌的石栏,然后闭上眼,重新感知了一下。
“以我现在的混沌母光储量,全力展开领域,可以封锁整个广场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半炷香之后,母光会耗尽。”
“够用了。”
“我现在干掉这一个,在你领域撑开之前,解决掉赶过来的那三个,剩下的事情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