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七玄站在药铺的阴影里,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凌霜华身上。
清远郡嘈杂的街道在她周围仿佛褪去了喧嚣。
少女正小心翼翼地将几包药材递给掌柜,侧脸在微尘浮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心头一热。
脚步几乎就要迈出去。
但下一刻,却又将这个冲动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即将要做的事,是与清平学院这样的庞然大物为敌。
深渊难测,凶险难料。
凌家只是白源郡的小家族,好不容易因缘际会风光了些,若因自己一时亲近,将他们卷入这场风暴,后果不堪设想。
那点微薄的交情,不该成为他们灭顶之灾的引线。
李七玄深深吸了口气,混杂着草药苦涩和街市尘埃的空气涌入肺腑,眼神中的温度迅速冷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抹熟悉的身影,然后没有半分犹豫地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清远郡城不断有发现魔女的消息传来。
但每一次都是假消息。
李七玄的心也跟着一次次提起,又重重落下。
他如同嗅觉最敏锐的猎犬,穿梭在城市的阴影与繁华之间。
酒楼茶肆。
赌坊客栈。
城门要道。
他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可疑的角落。
然而。
关于魔女下落的真正消息,却始终都没有出现。
李七玄压下心头的焦躁。
他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绝对的力量。
奔走查证之余,他将剩下的时间近乎苛刻地投入到修炼之中。
盘膝于临时租住的小院静室,争分夺秒地修炼。
窗外是喧嚣的城池。
窗内是他沉静的意志。
来自九州外王十九阶梯武道体系打磨出的肉身根基,此刻展现出惊人的底蕴。
他的肉身如同千锤百炼的神兵胚胎,坚韧无比,深藏着远超无尽大陆同阶武者的潜能。
而暗金天刀体的特殊体质,则如同一个无底漩涡,贪婪地、高效地吞噬着天地间游离的玄气。
玄气入体无需太多复杂的炼化过程,便迅速被转化为精纯凝练的力量,汇入他开辟的经脉之中,如同奔涌的岩浆,在名为经络的河道里咆哮前行。
速度快得令人心悸。
短短数十日。
日升月落不过十几个轮回。
李七玄体内经脉之中那奔腾不息的玄气河流,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临界点。
手太阳第四经,九处关键窍穴,如同九颗被点燃的星辰,在他体内熠熠生辉,散发出圆满无缺的光泽。
大武师巅峰!
距离那道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先天武宗之境,仅仅只剩一步之遥。
李七玄缓缓睁开眼。
瞳孔深处似有金芒一闪而逝。
锐利如刀锋。
他摊开手掌,微微握拳。
空气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爆鸣。
力量的感觉。
清晰可感的磅礴力量在四肢百骸流淌。
他能敏锐地察觉到,玄气修为的每一次跃升,都实实在在地推动着他整体战力的增长。
无论是速度、力量、防御,还是对天地之力的微妙感知和调动,都在同步强化。
这十数日潜心修炼,让他感觉自身实力较之刚到清远郡时,已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下意识地回想起在清平学院山门前,与长老安知的三招之战。
那时,他倾尽全力,第三刀才勉强震开对方的玄气磨盘,削断其袖口。
“若是现在…”
李七玄眼眸微眯,一丝锋芒悄然掠过:“再对上那位安长老,或许…已有一战之力?”
不过,也有坏消息。
他所修炼的核心功法【玄气凝练术】,是当初在九州独断千山雪遗址中偶然得到的奠基功法。
其潜力,已然耗尽。
这门功法就像一架坚固但简陋的梯子,将他送到了大武师巅峰的屋顶。
可屋顶之上,是更高远的天空,这架梯子,却再也无法触及。
冲击先天武宗境界所需的天地玄气之磅礴、对经络窍穴冲击之猛烈,绝非【玄气凝练术】所能引导和承载。
更高阶的功法,成了眼下迫在眉睫的需求。
李七玄在城中搜寻了数日。
万宝楼。
百草堂。
神兵阁…
这些都是可以售卖修炼功法的势力。
但结果令人失望。
市面上流通的功法,要么品阶太低,只适合普通武士、武师,要么就是些残缺不全、真假难辨的鸡肋。
真正有价值的、能直达高阶的传承功法,都被各大顶级宗门、世家死死攥在手里,视若珍宝,绝不可能轻易流出。
“市面上淘不到。”
“得想一想其他办法了。”
李七玄走到窗边,若有所思。
时光如指间流沙。
转眼间,半月已过。
清远郡城关于“魔女”的喧嚣,似乎也在这漫长而无果的搜寻中渐渐冷却下来。
真正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连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都仿佛失去了滋生的土壤,变得稀疏起来。
根据最新的消息来看,清平学院显然失去了耐心,那位坐镇于此的太上长老张望嵩,亲自下令,将搜捕的范围,扩大清远郡周围的四郡之地!
动作之大,范围之广。
足以显示出其志在必得的决心。
李七玄听着这些消息,陷入了思考。
他一个人毕竟精力有限,不可能同时关注或者前往四郡之地来核对各种消息。
李七玄反复权衡,心底迅速做出了决断。
他将目光投向城市中心区域。
那里有一座戒备森严的府邸。
正是张望嵩在清远郡的临时驻地。
“只能想办法打入清平学院内部,最好成为张望嵩身边的人,这样一旦有任何消息,自己也可以第一时间知道。”
李七玄开始谋划了起来。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件完全出乎李七玄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这一日,他刚从清平学院众人驻地的一家茶楼出来,迎面走来一群风尘仆仆、穿着明显带有白源郡地域特色的武者。
为首一人,是个身形瘦高的中年汉子,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李七玄的脸,脚步猛地定住!
此人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巨大惊喜!
“是…是您?”
那汉子声音颤抖,猛地拔高,激动得满脸通红,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白衣刀神】李前辈!”
瘦高汉子这一嗓子,引起了其他同伴的注意。
紧接着,其他十几名白源郡武者惊喜的议论声响起。
“真的是李刀神。”
“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您。”
“一刀七杀。”
“李刀神,您是我的偶像。”
这群白源郡武者瞬间骚动起来,纷纷围到了李七玄的身边,第一时间恭敬地行礼。
而这一幕,也引起了周围其他人的关注,一瞬间,无数道目光,好奇的、崇拜的、审视的,齐刷刷地聚焦在李七玄身上。
李七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麻烦。
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他如今只想低调行事。
但瘦高汉子一群白源郡武者的反应实在是太热烈。
于是接下来小半日的时间,“白衣刀神”这个在白源郡镇妖大会上闯下的名号,以及那“一刀七杀”的传奇战绩,如同燎原之火,借着这群来自白源郡的武者之口,开始在清远郡城的大街小巷迅速传播、发酵。
速度之快。
超乎想象。
“白衣刀神”李七玄现身清远郡的消息,开始不胫而走,快速地传播了开来。
本地武者对这样的传闻,一开始都嗤之以鼻。
但随着各种消息不断地传出,尤其是那一刀七杀,斩灭了妖神宫七大妖将的传闻扩散,有板有眼,看起来不似作伪,却让很多本地武者感觉到不服。
一时之间,无数道探寻、好奇、乃至挑战的目光,投向了李七玄暂时落脚的小院。
挑战果然接踵而至。
最先登门的,是一些在郡城里小有名气,想要借李七玄来扬名,或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武道高手。
“铁臂刀王,请白衣刀神赐教!”
“在下‘追风剑’刘……”
“李前辈,晚辈……”
名帖。
战书。
挑战的宣言。
如同雪片般飞来。
最初。
李七玄直接选择了无视。
紧闭院门。
对门外喧嚣充耳不闻。
他不想在这些无谓的挑战上浪费时间,更不想过于张扬,影响自己营救大姐的计划。
然而。
门外叫嚣之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他的沉默而更加放肆猖狂。
“什么白衣刀神?我看是徒有虚名吧?”
“连应战的胆子都没有?白源郡的人莫非都被唬住了?”
“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污言秽语。
挑衅讥讽。
越来越难听。
第三日时,李七玄突然改变了想法。
“吱呀”一声。
他打开了院门。
门外聚集着七八个气势汹汹的挑战者,为首一人手持一柄厚背九环刀,正唾沫横飞。
看到李七玄平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谁挑战我?”
李七玄缓缓地开口。
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短暂的死寂后。
那手持九环刀的壮汉强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站出来:“我!”
然而他自报名号的话音未落,就败了。
李七玄只一刀,就将其击飞。
九环刀壮汉他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攻城锤正面轰中,离弦之箭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一刀!
仅仅一刀!
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嘶!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
门外剩余的挑战者,个个面无人色,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道刀光,他们别说看清,甚至连反应都做不到!
李七玄的目光再次扫过。
如同死神冰冷的凝视。
无人敢与之对视。
“实力不够就别来挑战了,面得浪费时间。”
他缓缓地道。
“打扰李大侠清修,告辞!”
“快走!”
一群人如同受惊的兔子,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抬起昏迷的同伴,连地上的刀都顾不得捡,眨眼间跑得无影无踪。
街道重新恢复寂静。
李七玄面无表情地转身。
院门重新关上。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刀的威力,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整个清远郡城。
“白衣刀神”李七玄,一刀败敌!
接下来数日。
又有不信邪的、或是自视甚高的武者登门挑战,结果无一例外,无论对手是谁,来自何方,使用何种兵器,李七玄的回应,始终只有一刀。
简简单单的一刀。
招式平平无奇。
但却没有人能与一刀抗衡。
“一刀!”
“又是一刀!”
“还是没人能接下第二刀!”
“这外地刀客太强了!”
“他的刀,根本看不清!”
郡城武者们的议论从最初的质疑、挑衅,迅速转变为震惊、敬畏。
李七玄的名头,如同烈火烹油。
越来越响。
越来越盛。
终于,这股炙热的风暴,惊动了清远郡真正站在云端的人物。
六日后。
一个消息犹如惊雷般在清远郡城之中炸响。
“清远郡第一刀常飞云常大侠要亲自出手,挑战【白衣刀神】了!”
消息一出。
全城轰动!
常飞云!
这个名字在清远郡刀客心中的分量,重如泰山!
此人以一手家传的【分金断玉刀法】名震郡城十数年,刀法大开大合,刚猛无俦,据说曾一刀劈裂过丈许厚的玄铁试刀石,是公认的清远郡刀道第一人!
没想到这样的重量级人物,居然被惊动了。
无数武者闻风而动,如同潮水般涌向李七玄小院所在的街道。
街道两侧。
屋顶。
墙头。
所有能站人的地方,都挤满了黑压压的脑袋。
一时之间,人头攒动。
议论如沸。
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灼热粘稠。
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带着兴奋与期待,都想亲眼见证,这新晋崛起的“白衣刀神”对上老牌的“清远第一刀”,究竟孰强孰弱?
常飞云现身了。
他身材高大魁梧,面容刚毅,一身劲装,手提一柄龙头吞口的银色厚背长刀。
刀未出鞘。
一股沉凝如山、霸道凌厉的气势已然弥漫开来。
他站在小院门前。
目光炯炯,声如洪钟。
“清远常飞云,听闻【白衣刀神】一刀无敌,败尽我清远郡的刀客,神乎其技,在下不得不为我清远郡刀客争一口气,特来拜会,请赐教!”
话音落下。
沉重的院门,再次缓缓打开。
李七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素白布衣。
神色平静无波。
腰间悬着一柄从市面上买到的普通精钢带鞘长刀。
他看着眼前气势迫人的常飞云,点了点头:“请。”
语气平淡。
如同寻常打招呼。
常飞云眼神一凝,心中微有不悦。
对方这副轻描淡写的姿态,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激起了他心中一股难以遏制的傲气。
“接招!”
常飞云猛地一声暴喝!
他脚下青石砖轰然碎裂!
魁梧的身形瞬间化作一道狂猛的飓风!
厚背长刀呛啷出鞘!
刀光乍起!
带着劈山断岳般的恐怖威势!
一道凝练至极、金光刺目的巨大刀罡,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霸道!
狂猛!
凶悍绝伦!
【分金断玉刀法】杀招——
开山!
这一刀。
凝聚了常飞云数十年浸淫刀道的巅峰功力!
他要用这一刀,告诉这位外来的“白衣刀神”,清远郡的刀也未尝不利。
围观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不少本地武者激动得面红耳赤!
“常大侠好刀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李七玄身上,想要看他如何应对这排山倒海的一击。
李七玄动了。
面对这惊天动地、足以开山断流的一刀,他的动作依旧简单。
右手抬起。
五指握住了腰间刀柄。
拔刀。
一道清冷的弧光骤然亮起!
没有常飞云那般惊天动地的声势。
没有刺耳的破空尖啸。
只有一道光。
一道纯粹到极致,凝练到极致,也快到极致的光!
后发。
却先至!
切入那金光万丈、气势汹汹的巨大刀罡之中。
嗤!
一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轻响,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凝固的油脂,瞬息之间传出。
凝练的刀气瞬间溃散!
狂暴的能量四溢炸开!
铛啷!
常飞云只觉得一股巨力涌来,破尽了自己的刀罡刀势,下一瞬间虎口剧震,沉重的厚背长刀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
咻!
长刀旋转着斜插在数尺外的地面上,刀身兀自震颤不休,发出不甘的哀鸣。
而李七玄的刀。
那柄狭长、样式古朴的长刀。
不知何时已然归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