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陈彦望着如今已经濒临死亡的孔阳,心中竟然会产生淡淡的怅然情绪。
道韵的磨损,是不可逆的。
又一位曾经的故识,要离自己远去。
尽管当年陈彦也曾经恨不得将孔阳给千刀万剐。
“陈真人,既然您刚刚提起了空山宗,孔某有些事,想要告知您,或许有些啰嗦,但还请陈真人多担待,孔某如今这濒死之际,最后的忧虑。”
孔阳淡淡道。
“讲。”
陈彦点了点头。
“空山宗的三山四峰,以及太上四院,总共五千三百余位内门弟子,外院总共两万三千五百余位外院弟子,若是将驻外的所有灵田,矿脉的弟子全部都算再一起,当前空山宗的人数规模,已然达到九万有余。
“如今,空山宗的太上四院当中,太上枢机院的太上枢机长老之位,以及太上御律院的太上御律长老之位,继三十年前黎浩然和霍霂二人之后,仍然处于空缺当中。
“空山宗的当代太上镇武长老贺纵洲,虽能力较为平庸,但对宗门内的大事向来都是尽心尽责,且此人也没有什么私心,在宗门的后辈们有卓越的人才崛起之前,可继续由贺纵洲,来暂时继续代管太上四院。
“再然后,就是宗门的当代宗主,云逸尘,此人的天赋和权谋手段,在空山宗近千年的弟子当中,都是名列前茅,只不过他在担当空山宗的宗主之位时,霍霂在背后的影响力实在是过于庞大,使得很多云逸尘自以为是自己根据当前局势所作出的判断,都完全是霍霂在背后引导操控的结果。
“我认为这种经历,或许会令云逸尘缺少对局势的判断能力,若是再过百来年,此子仍未有什么太大的长进的话,陈真人不必太过重用他。
“孔某认为如今的清禅峰执剑长老钟胤,颇有我自己本人的风范,行事雷厉风行,却又并非凡事全无考虑,只是修仙天赋较差,而且其所选择的‘锻体之法’,或许会令他未来的仙途遇到不小的困难,若是未来能够突破至第八境及以上,可以让人担任太上四院的掌执之位,若是不能,那便也不用太过于关注他了。
“当今的空山宗,孔某最为看好的,其实是如今正在渡苍山上修练的卫道人之一,也是当前的空山宗清禅峰的演武场长老,李浩文,无论是修仙天赋还是心性,都绝对足以未来在空山宗担当大任,但是他的出身却一直都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若是未来有较好的时机,孔某希望陈真人可以为魏冕平反,还魏冕和李浩文一个清白……”
孔阳如此缓缓叙述着。
不止是空山宗如今的太上长老和峰脉长老们,甚至包括符谦,白启明,以及一些陈彦都从未听说过的小人物,孔阳都十分详细的一一赘述。
这令陈彦不禁有些感慨。
身为登仙境修士,却能够尽职尽责到如此这般地步,在辰平洲的历史上,孔阳是第一个。
甚至陈彦怀疑,哪怕是无数岁月前的御虚洲,又或者是天极洲的十二仙宗,都未必会出一个像是孔阳这般的人。
“空山宗至今,已然传承八万载,若是孔某身死后,空山宗的后人实在是不堪大用,无可救药的话,陈真人大可摒弃对孔某的承诺,任其自生自灭。”
这是孔阳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彦将孔阳所说的所有内容,都听得十分认真。
而在孔阳说完之后,陈彦却并未回应孔阳,就只是一直盯着这位无比憔悴且瘦削,仿佛随时都有可能魂归天际的登仙境大能脸上。
“为什么?”
陈彦平静道:
“为什么,孔真人要对空山宗,做到如此地步?”
孔阳并未回答陈彦的问题,就只是十分恭敬的朝着坐在白玉座椅上的陈彦方向作揖。
这是迄今为止,陈彦所受到过的,最为恭敬的作揖礼。
甚至不止是将身体躯干对折那么简单,孔阳几乎都快要将头给埋到了地上。
“……”
陈彦沉默不语。
他只是看着如此作揖过后的孔阳站直身体,然后转过身去,有些踉跄着的,朝着渡苍殿外走去。
如今的辰平洲修仙界,往往会将诸仙之乱结束后的第一年,称之为渡苍元年。
辰平洲所举办的第一届渡苍山问道,是在渡苍五年所召开。
第二届的渡苍山问道,自然是在渡苍十年。
但在渡苍元年之后,第一个真正被辰平洲修仙界的所有修仙者所铭记的年份,是渡苍二十三年。
空山宗第三代登仙掌执,裁云真人孔阳,第二次陨落。
也是最后一次。
......
深秋,荒年。
百年难遇的大旱,降临至了这片原本就收成不好的土地之上。
一时间,饿殍遍野。
寂静而又荒凉的村落内,四处分布着二十多间破烂的茅草屋。
而在地面之上,也散落着不少茅草,最令人讶然的是,这些茅草之上竟然有人的齿印。
事实上,倒也不用太过于讶然。
这种荒年,别说是吃茅草了,人吃人的事情,甚至都时有发生。
而比起往日,今天这处荒村之内,竟然热闹了不少。
因为村子内,来了一个身着白色道袍的老头儿。
七八个十分枯瘦的孩子,将这个身着白色道袍的老头围在中间,他们每个人的四肢和脖子看起来,都简直跟筷子没什么区别。
而他们之所以会凑在那个老头四周的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那个老头儿有着整整一布袋的肉包子。
也有孩子想要直接上前便抢,结果却被那个老头一个脑瓜泵弹飞了好几丈远,花了好久的力气才重新爬起身来。
只是那个老头看起来却仍然乐呵呵的,一点都不生气的样子。
不过,也没孩子敢再去想抢包子吃的事情了。
“想吃肉包子吗?”
那身着白色道袍的老头儿笑呵呵的说道。
孩子们纷纷点头,可动作和神情却又都显露出对面前这老者的敬畏。
“那就来猜铜板。”
一边说着,身着白色道袍的老头的手心,突然变出来了一枚铜钱:
“猜对了有包子吃;猜错了就去死,如何?”
老头的声音十分和蔼,可是所说出来的话语,却十分可怕。
“谁要来?”
他继续道。
闻言的孩子们纷纷感到退缩,可也正是在所有孩子都感到退缩之际,一声清脆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我!”
老头的视线,落在其中的一位孩子身上。
随后,他点了点头,然后抛出了手中的铜板。
“正,还是反?”
“正!”
那孩子的声音毫不犹豫。
老头缓缓张开他的手,而他手中的铜板,刚好是正面朝上。
“拿去。”
身着白色道袍的老头笑着,拿起一个包子朝着那孩子的方向丢了过去。
那孩子接住包子,却做了一个令老头十分意外的举动。
他将那个包子分成几份,然后分别递给了他身后的其他孩子们。
有点意思。
这身着白色道袍的老头儿如此心想着。
可更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面。
只见刚刚的那孩子转过身来,双眼就像是盯着猎物一样,紧紧的盯着自己:
“再来!”
老头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这位空山宗清禅峰的执剑长老,如此向那孩子问道。
“孔阳!”
那孩子回答。
朗朗乾坤,清风徐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