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说吧... ...”
褪去一袭大紫朝服，李纲目中的庄重肃然之色悄然柔和许多！
不觉中少年感到一丝错觉，这位拗相公身上竟有些和善之色，本在心头酝酿许久的言语却是卡在喉中言语不得！
李纲见状，缓缓道：
“二郎啊，你可知老夫为何总是为难于你？”
无论是往昔北地军政之务，亦是少年的郡公之勋，这位门下侍中御史大夫皆要从中作梗！
其不理北地之独特，仍是要在一府三州安插除了兵马都监外的监察御史，诸年之下让大先生束手束脚没少与其骂娘！
更是在北地托举之下，弹压少年功绩，从中作梗，当真是惹人嫌的滚刀肉... ...
“不以规矩，不成方圆，相公随行自是无错！”
二郎略微思量，轻声答道！
然，李纲听得少年所言的圣人道理，却是微笑摇头，继而又点点头，
“二郎之言，当真如子振一般，‘无错’，那也就是不太对喽？”
“道理谁人都会讲，诡辩之才在朝堂之上从不罕见，若是抛下身份一名翰林小官也能将老夫这个宰执相公搏倒，但...但他们却无这颗胆... ...”
此言一出，少年眸中满是错愕，如此妄为之语，当真是刻板的拗相公所言？
迎着少年疑惑错愕，李纲继续道：
“无错？”
“是无错的，自强汉之后儒门大兴，圣人们与天下编织一张无错的大网，所有人都在网下奔走，但纵观史书，惊才绝艳的风云之辈皆...皆有些倒行逆施之处，但瑕不掩瑜，自有取舍！”
“二郎，你懂了么？”
一张由礼法律法编织的大网与世间一份安泰，亦将天下化作一口死水，只有一小撮人举着那柄无错之刃挥舞挣扎，破碎束缚，方得窥见天地！
少年舔舐下唇边，眸中猩红一闪，心湖之内，顶天立地的蛮荒巨人猛然睁开双目，周身耸动好似在做挣脱之状，
“夫子遍注六经，难道...难道也是一张大网？”
一语克制低言，自少年牙缝挤出！
李纲听此，微微一笑，颔首道：
“夫子活着便是半个圣人，且夫子与人间留下一张肆意遨游的天地，大夏之中兴，离不开夫子这张网，而在这张网下诞生的读书人也都长大了，足可独当一面了... ...”
十余载的科举更迭，那些背着竹箱赶考的学子已然成了主政一方者，而立不惑之年更是占据七八！
一番言语，少年心头不觉涌现一抹羞愧，更在这满是人间烟火的后宅处感到一丝萧瑟之意！
刹那间，少年猛然感到身前这位拗相公对于天下的重要，其不举天下庶务，却如一盏青灯竖立高塔，天下之官，但有茫然无从，只要举目轻瞥，便可重拾心意... ...
喉结滚动，鼻头微酸，少年下意识低头夹起一块炙鸽送入口中！
李纲瞧着身前少年之态，摇头苦笑，真如传闻一般无二，是个贪食的小家伙，
“二郎莫要伤感，我辈言官磨剑十载，便待这一刻，此为我辈使命，这份存于史书上的一笔我御史台自要书的精彩纷呈，荡气回肠，要让后辈之人瞧得清流风采，见得庙堂风骨！”
“这人呐，不贪财，不贪权，难道还不让人贪一贪名？”
“老夫可不是圣人哟... ...”
言语轻松的自我调侃，貌似风趣却让少年口中香嫩犹如嚼蜡！
举谏院御史台与三司之力，重查当年旧案，不论最终结果如何，这位御史大夫定要面对中州世家的强烈反扑！
“事已至此，他...他可以自尽以谢天下，也...也算是一个办法！”
少年低头，缓缓言道！
李纲闻言，苦笑不语，继而自斟自饮，抿下一口黄桂稠，
“是非曲直，自清清白白，孰是孰非，亦要清清楚楚，此番绝非朝堂恩怨，乃是革除积弊，整肃朝纲，定要轰轰烈烈，要不...要不老夫如何在翰学士笔下留名嘛？”
二郎闻言，嘴角抽动，举目已对，偏执道：
“还是有办法的，还有其他办法的... ...”
听着少年略带孩子气的言语，李纲露出一丝长辈般的慈爱，
“二郎啊，你在河谷做的事，老夫一桩桩一件件都晓得，有时夜中甚至还会拿这些密报来下酒，但...但老夫从不后悔往日所为，其实老夫在现在仍是有些怕，怕你太过年轻，怕南域这些宵小与你下绊子，怕北蛮将我大夏这株新绿抹去，答应老夫，大朝会后便立刻返回河谷，不要...不要在这是非之地逗留... ...”
担忧之中夹杂着期许，言语之中甚至还有着诸多不妥，但这又何妨，此番不语怕是此生也再无机会！
清澈微黄泛着一抹桂花清香配合此间烟火气，这黄桂稠当真是一醉方休的妙物！
“敢问相公，若是禹王殿下遇此，当为何故？”
少年...少年还是踏出了那一步... ...
然，言语之下，却绝非李纲所想瞧得，
“二郎，你只是北地的态度，人在即可，切莫在卷入其中，河谷若有差池，我辈便皆为罪人，谁人都休想独善其身！”
孰轻孰重中的取舍，相公们的心头早有思量，这亦是世家弊病之根本！
然，少年意气，风华不可方物！
待见二郎咬了咬牙关，挺直脊背，缓缓道：
“有人曾与我言，禹王殿下于江湖乃是人人之大兄，义薄云天，豪杰俯首，于北地有人王之姿，统万千披甲，望大一统之势，可谓是大夏三百载的中兴之主，只要...嗯...只要在与其十载光阴... ...”
言语落在拗相公耳中，便是那位人君已经故去十余载，其目中却仍是露出一抹缅怀，甚至眼底泛起一丝动容微红！
然，思量之下，还是摇头道：
“二郎，你不是他，也不要成为他，你只是你自己，河谷有今日不易，切莫做意气之争，莫要让老夫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