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吴勒北逃可主力尚在,臣请继续八路合围,趁他困顿,一举围歼。”
陈牧把八路合围的部署再次简要说了一遍,景运帝听完,点了点头,负手而立:“你放开手脚打,朕给你坐镇。”
陈牧一听这话脑袋嗡一下,忙道:“陛下万金之体,岂能久留军中.......”
“朕御驾亲征,焉能半途而废”
景运帝没待他说完,便赶苍蝇一般摆了摆手:“龙武卫由你暂为指挥,朕的安危也靠你了,忙去吧”
陈牧毕竟不是诤臣,万分无奈的准备退下,刚走几步,景运帝又补充了一句:“吴勒这个人,能擒则擒,擒不了也无妨。朕要的是北直隶太平。”
“臣明白。”
哪怕说的天花乱坠,地涌金莲,皇帝稳坐中军,对指挥自然是束手束脚,因为不光要军事上的胜利,皇帝本人的安危,更是胜过一切。
别说流矢之类的,就是马失前蹄跌破一层油皮,那都是天大的事,
陈牧万分无奈调整部署,再休整了两天之后,调兵遣将之余,带着余部以“龟缩”的形势徐徐推进。
此举令景运帝万分不满,堂堂大明天子带着天下第一强军,如此行事实在太过卑微。不过他也没说什么,给了陈牧充分的自主权,从不进行任何干预。
一个领导知道自己能力边界,懂得放手,不胡乱指挥,本身就是一门学问。
若向某些部门空降的干部,不曾详细调研,不曾深入基层,不曾认真沟通,凭借以往跨部门甚至跨行业的浅薄经验,便开始指手画脚,匆忙树立个人权威,妄图将个人一支凌驾于集体之上,往往都会造成严重后果,事后他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地鸡毛,还要说上一句:大环境不好。
怎么你到哪,哪大环境就不好,心里就一点数没有么?
陈牧心里就很有数,此战重点已经从尽可能杀伤敌军,改为了驱逐,故而他连续阻止了郭桓多次准备的奇袭,令老爷子万分恼火。
“再这么下去,吴勒就要逃了”
吴勒的确要逃了。他本想着若有可能,抓住机会再打一场决战,若能击败大明皇帝甚至将其俘虏,那他的大金将彻底摆脱桎梏,鲤鱼化龙。
可多番试探发现,陈牧根本不给机会,阵地战又打不赢,眼见各路合拢的越来越近,明智的选择了退军。
女真人想退也并不容易,除了归途有人阻拦,更累赘的一路掳掠的十多万百姓和牲口、物资,舍弃舍不得,可带着又走得极慢,完全丧失女真人骑兵的优势。
最后吴勒咬着牙下了令:人口全舍弃,牛羊驮马能带的带,带不走的全宰了,只留粮食和盐铁茶叶。
命令传下去,女真营里一片混乱,牛羊被宰得满地血污,驮马上的粮食和铁器被重新分配,实在带不走的锅碗瓢盆扔了一地,被掳的百姓疯狂似的往南跑,形成了一道绵延数十里的流民潮。
这个时候的北直隶已经滴水成冰,十几万浑身上下只剩单衣的流民蜂拥而来,不光各地官府压力极大,还迟滞了明军的进攻,客观上反倒帮吴勒争取了突围的时机。
吴勒率军连续突破山西镇、宣府、蓟镇三路拦截,从古北口打出长城,进入了昔日内喀尔喀旧地。
此一战三镇兵马接连失利,唯一的亮点就是张文远。
这位二十二岁的少年将军,带着麾下两百精骑,义无反顾的冲入敌阵。
那一柄长枪,灿若梨花
往来冲突,无一合之敌。
若非主力溃的太快,几乎生擒了那木。
吴勒为此都感慨:“明军将才,何其多矣”
内喀尔喀旧地,如今已是察哈尔的牧场,吴勒率军刚刚抵达未等喘口气,便遇上了察哈尔部五千精骑。
术赤横刀立马:“吴勒,本汗王等你多时了,还不下马归降?”
一路突围下来,女真人已是人困马乏,吴勒遣使面见术赤晓以厉害:“昔日两部交恶,皆明国从中挑拨。今日若我部败亡,下一步明军必然挥师北上,届时察哈尔独木难支,大汗难道想两百年前旧事重演与今?”
术赤默然,其后一触即溃,吴勒就此逃出生天。
至此历时三月的大战彻底结束,虽然未尽全功,却不影响个人荣耀。
十二月初一,景运帝率得胜之军凯旋回京。
上次从通州入京,是“被围”之后的解围,虽然也凯旋,可到底带着几分侥幸。
这次是“御驾亲征”之后的得胜还朝,景运帝心中底气十足,不但文武官员出城十里相迎,更是胸挺得笔直,龙袍外面罩着金甲,骑着御马从德胜门一路走到承天门,沿途百姓挤得水泄不通,纷纷一睹天颜,万岁声喊得震天响,颇有百年前太宗征还朝的雄浑气魄。
太庙献俘后文华殿论功,文武百官分班而立,景运帝坐在御座上,司礼监掌印常宏手里捧着圣旨,声音尖而亮,一个字一个字念得清清楚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景运十一年秋,虏骑入寇,震动畿辅。赖文武同心,将士用命,一战而破虏于平谷,再战而逐虏于古北。今虏酋远遁,北直隶肃清,朕心甚慰。兹论功行赏,以彰忠勤。”
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论功居首的是钱阁老。
“华盖殿钱桐,留守京师,居中调度。当虏骑压境之际,京师戒严,人心浮动,钱桐坐镇中枢,调粮草、筹军械、安民心、定朝局,使朕无后顾之忧。昔萧何守关中,寇恂镇河内,不过如是。加太子太保,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
钱桐出列跪倒,叩头谢恩。
“谨身殿大学士苏昙,随王伴驾,赞画军务。自泰安至通州,苏昙日夜在侧,参预机谋,调和诸将,镇定圣心。昔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苏昙有焉。加太子太保,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
苏昙出列跪倒,叩头谢恩。
他脸上淡淡的,可陈牧在班列里看得清楚,老丈人的嘴角不可抑制的微微翘了一下。
东宫三师的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虽然是虚衔,却几乎是文臣生前能达到的顶点,更关键的是钱桐原本的加官衔是太子少师,他是太子少傅,同为东宫三少却差了一级,现在同样加官至太子太保,意味着地位更加稳固,某种政治意味也更加浓厚,几乎摊在明面上了。
政治意味更甚于功劳的封赏结束,终于轮到公认的首功之臣,常宏展开圣旨扫了一眼,声音都不自觉的高亢了一些。
“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都御史、靖边伯、辽东经略陈牧,统率辽东军入援,亲临战阵,身先士卒,南定叛乱,北拒鞑虏。昔韩信号令三军,霍去病封狼居胥,陈牧兼而有之。加太子少保,晋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复任蓟辽总督,增禄两千石,赐京郊庄田百顷,黄金千两,赐铁券,子孙世袭”
圣旨一出,文华殿内空气都为之一滞。
不少朝臣眼睛都瞪圆了,他们想到封赏必然优厚,可优厚到这个程度?
别说他们,就连陈牧自己都感觉出现幻听了。
可这还没完,常宏继续念道:“陈牧祖陈四海,积善累仁,垂裕后昆。追赠资政大夫、兵部尚书。父陈东坡,追赠兵部尚书,皆如其子爵。母王氏,追封为伯太夫人。”
“陈牧妻苏氏,秉性刚毅,持躬淑慎。相夫有道,教子有方。当陈牧驰驱王事之际,苏氏主持中馈,抚育幼子,使内顾无忧。今陈牧建殊勋于社稷,苏氏宜膺褒奖。今以夫爵,册为伯夫人,秩视一品。其冠服、仪仗、禄秩,并依一品命妇制”
常宏终于念完了,陈牧晃了晃脑袋,在众文武注视下,缓缓出班跪倒在地,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在整个文华殿回荡。
“臣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