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景运四年末至今,辽东连年大战,特别是连续两次大败,折兵损将极为严重,陈牧入辽后,虽连战连捷,辽东兵力民力也近极限,急需休养生息。
后金虽占据了战场主动权,可自陈牧入辽开始,处处出击,处处被动,战损同样不少,特别是辽东彻底封锁了互市,盐铁棉麻稀缺,也急需修整。
故自野狐谷一战后,双方除了在内喀尔喀扶持各部大战外,整体陷入了一段低烈度的互相攻伐阶段。
双方极力保持克制,只在边境线上互相试探,游骑厮杀为主。
局部战场依旧惨烈,却再无大规模战争。
陈牧作为蓟辽总督,难得的从战事上彻底抽身,在去讲武堂坐镇讲课之余,也将注意力重新放到了辽东内部治理之上。
治世先治官,辽东毕竟是军镇,首要调整到就是武官。
辽东军按兵部要求继续扩军,总督直属分为前后中左右五军共八万人,六镇副总兵麾下各一万至一万五千人不等,加上守备军共得十八万。
五军除中军驻沈阳外,其他四军分驻宁前,东宁,海盖,开原附近,协助副总兵守御地方。
麻贵继任总兵官,这个陈牧动不了也不会动。
东宁道副总兵李平胡调往山西,副总兵一职由窦永澄继任。
开原道马林,金复道周策分任总督中军座营主将,张秉诚和周同分任开原,金复副总兵......
定国军众将再这次调整中,基本保持不动,只有一人从副将升为了单独领兵的游击将领。
秦冲。
陈牧提他主要是因为这位既不算真正的定国军序列,又是山西镇出身,既能显得自己公正,又能安抚嫡系将领。
凭借在军中的威望,军事上的调整极为顺畅,可文官内政上,问题就大了。
“客军融入辽东,需要时间,这件事急不得,部堂,当务之急是新来的这些府县官”
巡抚于光坐在椅子上,抽着脸皱着眉整个人好像都老了一圈:“朝廷推行新政,将原本的府县官都调去了关内,新来的这一批人背景复杂,又不通辽东实务,各县之间政令不通,各衙门沟通政务都出了问题,譬如前些时日吴德昭与新任宁远县知县因为移民一事闹得很是不快。部堂,此事急待梳理,等不及了”
说起这个陈牧也挠头,按曾经的规划,新政是要一步一步推广,辽东作为试验田,选调官员为官一任后,积攒了丰富经验,再调往其他地方,以点及面,徐徐推行。
可现在皇帝陛下的想法变了,一切都再提速,新来的府县官不光要操持原本的政令,还有数条新的政令要实行勘验。
譬如那常平新法,要各府设惠民仓,春耕时向贫寒农户发放款项,助力百姓春耕,秋后用粮食或银钱折算偿还,年息一分,远低于民间借贷,可谓大好事。
但熟读经史的都知道,这不就是王安石青苗法的变种嘛!
譬如那水利岁修令,要求每年秋后农闲时候,县中壮丁按田亩多寡出丁,疏浚本县境内河流干渠,不出工的可捐银代役。
这也是个好事,没有百姓会嫌弃本地河流畅通无阻,可这是辽东!
况且允许捐银代役,本是没错的,但在实际执行中,极可能变成一条搜刮民脂民膏的乱命。
陈牧对此曾试图私下上书请命暂缓,景运帝却根本没有回应,犹如石沉大海一般。
没有回应,本身就是回应。
“辽东是新政试验田,这些人都是带着旨意下来的,各有各的任务,我等所能干涉的着实有限,甚至新政推行过程中,会生些乱子,本就在朝廷计划之中。”
陈牧的话让于光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这位有点小心思,也不是纯粹的清正廉洁,但心中着实是装着百姓的,如今眼看辽东要生波澜,怎能不心急如焚。
“部堂,总归要想点办法才是”
“的确,放任自流不可取”
陈牧思索片刻,抛出个办法:“往年辽东要东防女真,北御蒙古,总兵官驻地有迁移之说,今日不如援引此旧例,你我分头行事。我驻沈阳,总览辽东腹地,你移驻广宁,盯着辽西,如此一来,若有不妥,可随时查处,二来有我们盯着,那些府县官在施政过程中,总要掂量掂量。”
这招可太损了,堂堂巡抚成了个大号知府,权利直接砍去一大半。
于光不傻,吧嗒吧嗒嘴,有些吃味,但还是选择应了下来。
无他,这的确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至于蓟辽总督该不该在沈阳一动不动,于光觉得自己不该问,也不能提。
“部堂此议正好,下官这就回去着手将巡抚衙门暂时迁往广宁”
于光说完便起身告辞,刚走到门口就迎面撞上了黄承恩和锦衣卫千户高澄,对方神色匆匆显然是特意来寻陈牧的。
“黄公公,高千户”
于光简单寒暄几句便要离去,不想却被黄承恩叫住:“于中丞且慢,这边出了点事,一起议一议吧”
于光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当即停下脚步,转身跟着二人转回了客厅。
黄承恩没绕弯子,一坐下就从袖中抽出一份密报递到陈牧案前:“陈部堂,于中丞三日前锦衣卫捉住两个女真碟子,这是口供,你们二位看一看。”
陈牧捏着口供的手一顿,快速浏览一遍,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抚顺守将张倚?”
高澄点点头:“没错,根据口供,他们是奉命携带吴勒以及李永芳劝降信给张倚,愿以封爵赐婚为代价,换其献关投敌”
于光放下口供,问:“张倚可有回应?”
高澄语气沉肃,“有,张倚提出了封爵赐婚的条件。”
“无耻之徒!”
昔日大同之事,是于光一辈子的痛。
多少同僚旧部死于刀下,自是对叛徒深恶痛绝,当场怒拍桌案,气得手都抖了:“张倚世代受朝廷恩荫,他竟敢做这等叛国投敌的勾当!这狗贼!部堂,当速除之,免生祸患”
黄承恩也道:“陈部堂,按理说出了这等事锦衣卫可直接抓人,可毕竟他是手握重兵的守城参将,未免狗急跳墙,需您配合下一纸调令,调虎离山才好拿人”
说的冠冕堂皇,其实就是皇帝给了陈牧节制锦衣卫之权,在辽东地界抓武将,不敢不提前通知罢了。
要论国朝锦衣卫的憋屈,辽东锦衣卫无出其右。
陈牧指尖轻轻敲着案面,目光落在口供上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高澄:“高千户,这两个碟子你们审问了多久?”
高澄回道:“这两是个软蛋,审了不到半个时辰,刑具还没用上几样,就招了”
陈牧皱眉,疑道:“两个人说的都一样,没有反复?”
“没有,分开审的,口供一般无二”
陈牧是受过锦衣卫手段的,也见过被审讯的钱幕,此刻思及过往,豁然起身,断然道:
“不对,这其中必然有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