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席。
王琦咬了咬牙。
他腮帮子抖了抖，肌肉一抽一抽的，像是嘴里含着一块嚼不烂的骨头。
手指悬在投票器上方，顿了顿。
最后，他狠狠按下了手中投票器的按钮。
投票器屏幕上跳出“已提交”三个字，他看了一眼，突然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如释重负。
人就是这样，在面临艰难选择的时候，咬咬牙的其实也就过去了。
旁边坐着的孙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王琦没看她，眼睛盯着前方舞台方向，嘴里低声说了一句。
“那后面……”
“后面怎么了，大不了老子不要他们的钱了，为了这么点钱，让自己良心不安，不值当。何况，这可是灿灿，我做不到在现场不给灿灿投票的举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满场的“歌王”呼喊里，只有旁边的孙朵能听见。
“再说了，我就不信他们那些人敢找我们麻烦，遮盖子都来不及呢！！”
孙朵犹豫了下。
她的手还攥着投票器，指尖发白。
屏幕上倒计时还在跳，红色的数字一下一下地闪，像是一只眼睛在盯着她。
她看了一眼王琦，又看了一眼舞台上正在谢幕的方灿。
那个身影正在往舞台左侧走，灯光追着他，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倒计时还剩最后十几秒。
她终于点了点头。
滴。
投票完成。
孙朵也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了椅背上。
她和王琦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干了什么。
收钱办事可以。
可是——
你们也没说孟潇潇的帮唱嘉宾是灿灿啊。
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
投票通道关闭了。
有人着急了。
后台，数据监控室。
“蒋制片，怎么办，控制不住了！！”
一个工作人员盯着电脑屏幕，他的面前是一块实时更新的数据面板，上面跳动的数字让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办。
他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蒋信，脸上写满了懵逼。
这特么和你们说的不一样啊。
说好的票数应该是稳的，说好的评审都安排好了，说好的结果不会出问题。
可这票数跟疯了一样往上涨，完全压不住。
蒋信站在他身后，面色凝重。
他一只手握着保温杯，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发白。
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不断上涨的投票数字，额角的青筋隐约跳了一下。
“天明怎么回事，这么点事情都办不好！！！！”这句话是他在心里嘀咕的，没出声。
可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沉默了几秒，最后咬咬牙。
“你下调下票数，将两人的票数对换一下。”
工作人员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啊！！”
他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随即急忙摇摇头。
他慌了，是真的慌了。
下调票数？
把票数对换？
这么做特么已经不是违背公司制度的问题了。
这么做特么是违法的！！
弄不好是要进去踩缝纫机啊！！！
不干！！
打死都不干！！
他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手都从键盘上抬起来了，像是那台电脑突然变成了一个烫手的烙铁。
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技术人员，一个月拿着几千块的工资，加班到凌晨三点只为了多赚几百块补贴。
这种事情，他干不了，也不敢干。
蒋信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眼珠子动了动。
他知道对方在怕什么。
“加钱！！！”
“嗯——”
工作人员的声音拐了个弯，像是在犹豫。
可他最后还是摇头了。
有些钱可不是好拿的，烫手。
何况，人都进去了要钱干嘛？
他家里还有爸妈要养，他还没谈女朋，他还没结婚，他不能为了这点钱把自己这辈子搭进去，这会影响到他的一辈子。
蒋信看着他的眼睛，像是看穿了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监控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和前台隐约传来的“歌王”呼喊。
蒋信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压低声音。
他附在工作人员耳边，悄悄说了几句，声音太小了，被机器声盖了过去，只有两人之间那几厘米的距离能听清。
工作人员的表情变了。
原本坚定的表情松动了。
他脸上的抗拒在一点一点融化，像是冰块遇到了温水。
最后他低下头，目光闪烁，像是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什么，当他再抬头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丝向往。
最后，他咬牙点点头。
“你说的是真的？”
“嗯！”
蒋信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工作人员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发抖。
可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发抖压了下去。
“那行！！”
他的声音有点干，像是在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说完，他转过身去，重新坐直了身子，把手放回了键盘上。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
犹豫了大概两秒。
他动了。
数据被调了出来，一个个数字在他的操作下开始变化。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像是在做题，又像是在逃跑。
屏幕上的数字像是被施了魔法，原本领先的那一列开始往下掉，原本落后的那一列开始往上爬。
两条线交叉，然后换了位置。
这个数据会实时同步到舞台上。
为了保持比赛的紧张气氛，同时也为了证明比赛的公正，最后一场的票数是会在舞台上的大荧幕展示的。
当然，这东西也就是骗骗普通人而已。
蒋信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盯着屏幕上那串被篡改后的数字。
直到确认修改完成，数据已经稳稳当当地换了位置，他才直起身子。
他的保温杯还握在手里，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拧开了，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像是在品茶。
然后端着自己的保温杯悠悠然地离开了。
门在身后关上。
监控室里只剩下那个工作人员。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还搭在键盘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后背全湿透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眼睛发直。
前台那声浪还在继续。
“歌王——”
“歌王——”
他听见了。
他觉得那声音像是在嘲笑他。
舞台上。
何玖站在侧台，擦了擦刚刚因为听歌而不禁流下的泪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调整了一下耳麦。
他是老主持了，知道该什么时候出去，知道该用什么状态面对镜头。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灯光打过来，他的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的笑容。
他开始串场。
语速适中，节奏平稳，把刚才那首歌的情绪往回拉了一点，把现场从沸点往回带了一点。
一个优秀的主持人就是干这个的，不能让观众一直处在失控的状态里。
他再次将四位嘉宾请上了舞台。
当然，帮唱嘉宾没上场，毕竟这不是他们的舞台。
不过，何玖还是和几人聊了下几个帮唱嘉宾。
特别是孟潇潇。
何玖还是懂观众的，他知道观众们喜欢看什么。
聊到方灿和孟潇潇的合唱时，他多问了几句，把话题往那个方向引。
观众席传来一阵阵的欢呼和尖叫声，现场的氛围又热了起来。
在简单的串场后，时间终于来到了揭示投票的环节。
何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仪式感的庄重。
“让我们来看看，现场评审团最终的选择。”
顺序是按照登台顺序开始的。
第一个。
女歌手。
大荧幕上数字滚动，最终定格。
85票。
这个票数不算高，可是那个女歌手却还是咧嘴笑，表情并没有很失望。
她跟着观众一起鼓掌，眼睛弯弯的，似乎对这个票数很满意。
她知道歌王本来就不可能是她。
第二个。
摇滚男歌手。
数字再次滚动。
最终定格。
15票。
这个票数就比较磕碜了。
比第一个低了七十票，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摇滚啊！！
那个男歌手看到票数，先是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随即有些失落，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了，冲着镜头竖起大拇指，咧开嘴笑了笑，做了个rock的手势。
脸上的表情在说——没事，我认。
两人显然是退出了歌王的竞争。
那么最后的歌王将会在剩下的两人中产生。
这也还在很多人的预料当中。
江屹和孟潇潇，有心人能看的出，这个对决从节目一开始就是安排好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最后两人票数一同公布。
大荧幕分成了左右两半，两个名字，两列数字。
何玖站在舞台中央，手指向大屏幕的方向，声音高亢。
“让我们看大屏幕！”
现场上千观众、五百评审、台上所有嘉宾全都注视着大荧幕。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滚动。
那滚动的速度很快，像是两个在赛跑的人，谁也不让谁。
渐渐地，数字滚动的越来越慢。
越来越慢。
最后定格了下来。
现场安静了！！！
那是一种和之前方灿唱完歌时截然不同的安静。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哽住的安静。
数千人看着荧幕上的数字，微微张开了嘴巴。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鼓掌。
没有人欢呼。
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台上的嘉宾。
除了江屹，其他几人也都神色微恙，瞳孔微缩。
这是……
女歌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摇滚男歌手本来还在比着rock的手势，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孟潇潇微微蹙了蹙眉，很快又舒展开了，还是那副淡定的样子。
何玖站在舞台中央，笑容像是被胶水粘在了脸上。
他目光也死死地盯着大荧幕。
先是不敢置信。
他甚至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当确定自己没看错后，他的眸中闪过一丝愤怒。
可是很快，那愤怒就被一层无奈给盖住了。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孟潇潇票数136票。
江屹264票。
江屹第一。
两人的票数差了一百多票。
一百多票。
不是几票，不是十几票，是一百多票。
现场评审团总共才五百个人。
何玖深吸了一口气，喉咙动了动。
“现在，让我们恭喜的江屹荣获这一季的‘歌王’！！！”
最后还是他第一个出言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他是主持人，这是他的工作。
他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声音依旧高昂，可是却明显听得出来其中那不足的中气。
那高亢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往外硬挤出来的，尾音有点飘，像是风筝断了线。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是真的不知道。
可是此刻，他却觉得有些心虚。
甚至。
有些羞耻！！！
当沉默被打破，现场顿时一阵喧嚣。
那种喧嚣不似刚刚方灿和孟潇潇唱完歌那样的激动，刚刚那是在发泄被歌曲情绪撩拨上来的情绪，是一种释放，一种燃烧，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
可是——
这次就是纯粹的愤怒了！！
孟潇潇输了！！！
其实孟潇潇输了也就输了，毕竟这一季孟潇潇输给江屹也不是一次两次。
可这一次不一样啊。
这次有方灿啊。
何况，方灿和孟潇潇的现场，不比刚刚江屹那个跟做法的现场强一万倍？
江屹第二首歌那唱的是什么鬼东西。
那叫歌吗？
那叫音乐吗？
那就是在舞台上发疯。
凭什么？
凭什么江屹比孟潇潇和方灿两人多了一百多票？！
他们不瞎。
他们不聋。
他们不接受。
“黑幕！！！”
突然，观众席上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是从前排某个方向传来的，尖利得像一把刀，划破了整个演播厅嗡嗡的躁动。
这声音如同一勺热油，浇在了火堆上。
沸腾了。
“黑幕！！”
第二声。
“黑幕！！”
第三声。
第四声，第五声，第十声。
声音像瘟疫一样蔓延。
渐渐，大半个现场只要不是那种江屹的死忠粉，全都举起双手喊了起来。
有人站了起来。
有人踩在椅子上喊。
有人把手中的应援牌扔向了舞台方向。
“黑幕！！”
“黑幕！！”
“黑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