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全那道苍青色的虚影比离去时更加凝实了几分,周身流转的光芒也愈发平稳从容,不再带着方才那股急躁与锋芒。
它悬浮在半空中,虚幻的面容上带着一种与离去时截然不同的神情,那种焦躁不安、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安心,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敬畏。
灵刚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握紧临渊枪的枪杆,急忙上前两步,抬头望向半空中的枪灵,声音中带着急切:“枪灵前辈,您见到老祖了吗?”
枪灵的虚影微微晃动了一下,如同一位老者悠然点头。
它的声音比离去时沉稳了许多,带着一种‘事情已经解决’的从容,不紧不慢地开口:“小子,我当然见到你家老祖了。”
这话一出,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枪灵身上。
林玄静在高台上微微侧目,目光平静地落在枪灵身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枪灵转向林玄静,苍青色的虚影微微下沉,如同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林宗主,老祖的安排没有错。我为我方才的鲁莽道歉。你就按照老祖的安排执行吧。”
殿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真传弟子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方才还气势汹汹地喊着“我要去找你们道剑宗老祖”、还说“这天玄界怕是要完了”的枪灵,出去一趟回来,居然就改了口风,还主动道了歉?
林玄静没有追问枪灵在浮生小筑中经历了什么,也没有因为枪灵方才的质疑而流露半分不悦。
他只是轻轻点头,如同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枪灵前辈辛苦了。”
一旁的灵虎却忍不住了。
他直起身来,上下打量着半空中那道苍青色的枪灵虚影,眉头高高挑起:“枪灵前辈,你怎么一见了老祖,这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变了?“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方才你在大殿上那叫一个气势汹汹,又是蝼蚁尚且不如仙帝都凉凉的,把我们这群小辈吓得够呛。怎么这会儿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你这前后反差也太大了吧?“
枪灵“嘿”了一声,虚影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那副散漫不羁的姿态又露了几分,可言语中的底气却与方才截然不同。
它的声音带着一种“你们这群年轻人不懂“的悠然:“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们道剑宗有老祖在,出不了大乱子。”
“你们那位老祖……底蕴和实力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深多了。有他在,比什么仙帝圣人都管用。”
灵虎闻言,眉毛挑得更高了:“我就说我道剑宗老祖很强吧!你还不信!方才还说什么他真有这么强为什么不去杀了那帝级戮血冥族——现在信了吧?”
“适才相戏耳!”
说完之后,枪灵没有与灵虎争辩。
可这样足够让殿中所有人明白,浮生小筑中的那位老祖,在枪灵面前展露了某些东西,让这位活了万古岁月的古老存在心悦诚服。
枪灵而是转向了灵刚,声音中带着一种老前辈指点晚辈时特有的语气:“小子。”
灵刚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前辈请说。”
“你得抓紧练习枪法,我可不希望未来大战之时,你还是这么弱!我这里还有我前任主人的枪法传承,你可以学习借鉴。”
听着枪灵的话,灵刚呼吸都急促了一瞬。
这枪灵这么拽,它前任主人的枪法传承,放在任何一处修行圣地都是足以引发血雨腥风的至宝。
而此刻,枪灵竟然主动提出要传授给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激动,恭敬地躬身抱拳:“是,枪灵前辈。晚辈定当用心修习,不负前辈厚望。”
枪灵“嗯“了一声,虚影微微晃动,如同在点头。
它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你根基不差,就是修为太低,灵力运转还不够圆融。我的前任主人曾有一套‘黑龙九式’,专攻以弱胜强、以巧破力之道。你若能学成三五分,日后面对戮血冥族那些硬壳虫子,也不至于只能靠本座吞噬黑雾才能破局。”
灵刚的面色微微发红,显然想起了方才被枪灵嘲讽“单凭你自身修为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的窘境。他用力点头,声音铿锵:“晚辈记住了!”
林玄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打断枪灵与灵刚的对话,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地传遍大殿:“既然枪灵前辈已经与老祖商议妥当,那我们便按照原定计划行事,道剑宗弟子都抓紧提升修为!”
“是,师父!”
.......
中州天阙城,通天宝阁大殿。
鎏金宝灯悬于穹顶,九十九盏错落有致,每一盏都镶嵌着拇指大小的月光石,将柔和而明亮的灵光洒满整座大殿。
殿中陈列着琳琅满目的珍稀灵材——千年血珊瑚、紫纹玄铁、天蚕丝锦、九转凝魂丹——每一件都价值连城,随便拿出去一件都足以让寻常散修倾家荡产。可此刻,那些珍稀灵材上的光华却仿佛被殿中那股凝重的气氛压得暗淡了几分。
钱万贯一身锦缎商袍,衣料是上好的云纹天蚕丝,剪裁合体,领口袖口绣着暗金色的钱纹滚边,腰悬一枚通体碧绿的玉牌,看起来依然是一副富贵商贾的体面模样。
可他的面容却远不如衣袍那般光鲜——眉心紧锁,嘴角微微下撇,眉宇间的沟壑深得能夹住一枚铜钱,整个人透着一种焦头烂额的疲惫。
他指尖捏着一道传讯玉符,是林玄静传来的讯息。
钱万贯已经将这枚玉符中的讯息反反复复阅览了不下十遍。
每看一遍,他眉心的沟壑便深一分,每看一遍,他心头的为难便重一层。
林玄静在玉符中说得清楚明白,太虚神教与生死神教暗藏阴谋,正在暗中勾结各方势力;加上戮血冥族这等恐怖异族已经在赤炎谷现身,天玄界即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需要中州各大仙门、世家提前提防,联手应对。
林玄静的意思很明确:让钱万贯以通天宝阁在中州的商路和人脉,向各大仙门、世家传讯警示。
可钱万贯苦笑一声,暗自摇头。
眼下的钱家,哪里还有脸面去游说各大势力?
他就算拿着林玄静的亲笔信函站在人家门口,人家恐怕连门都不会给他开,更别说听他说什么‘异族浩劫’、‘太虚神教和生死神教的阴谋了’。
这一切,还要从数年前说起。
之前钱家通过钱多多提前得到了消息,道剑宗愿意用道源之种兑换仙器。这等于是在用石头换金山,钱家作为中州最大的商贾世家,嗅觉向来灵敏。钱万贯在消息尚未全面公开的时候,便暗中调动钱家所有可用资源,以各种隐蔽渠道悄然收购了大量道源之种。
那些原本在其他宗门眼中不过是‘有些用处却谈不上珍贵’的道源之种,被钱家以看似合理的价格大批收入囊中,等到其他宗门反应过来的时候,市面上流通的道源之种已经所剩无几。
可中州各大仙门的人从道剑宗回来之后,事情终究没能捂住。
钱家在道剑宗势力不小的消息便如野火燎原般传开了。
道源之种可以兑换仙器的消息钱家早就知道,可钱家揣着明白装糊涂,如今各大仙门想要兑换仙器,可道源之种终究是没有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从指缝间溜走。
仙器何等珍贵?
那是足以传承千年、镇守一宗的至宝。可没想到到头来还要被钱家从中盘剥,一众仙门之主怒火攻心,连日齐聚通天宝阁门外讨要说法。
这七八日来,谩骂声从未断绝。
每一天从天亮到天黑,通天宝阁门外都聚集着少则十几、多则二十几位修士,有散修,有世家子弟,更多的是各大仙门的长老甚至宗主本人。无数道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通天宝阁的大门,指责钱家唯利是图、趁势坐地起价、罔顾中州同道情谊。
那些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刺耳,钱万贯坐在殿中,隔着数重结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殿门外,又是一声雄浑的吼声穿透层层结界,如同闷雷般炸响在钱万贯耳畔:“钱万贯!你闭门不出算什么本事!今日必须给我玄阳宗一个交代!”
那声音粗犷而愤怒,钱万贯认得,是玄阳宗宗主陈玄烈。
这位陈宗主脾气向来火爆,为人又极重面子,得知自己宗门被钱家摆了一道之后气得摔碎了三件法器,这七八日来天天亲自守在通天宝阁门外,嗓门一天比一天大。
这次玄阳宗本来可以有三件仙器,可之前被钱万贯忽悠了一枚道源之种去,让他玄阳宗只有两件仙器。
紧接着,一道清冷的女声紧随其后,带着寒冰般的锐利:“靠着消息提前截胡道源之种,钱家这生意做得未免太过难看。若不给我们一个满意答复——往后中州所有宗门,断绝与通天宝阁一切往来!”
那是清和门的门主夏心利。
清和门向来以炼器闻名中州,仙器对他们而言更是重中之重。
夏心利虽然说话不像陈玄烈那般粗声大气,可她那句“断绝一切往来”的分量,比任何怒吼都要沉重。通天宝阁的生意网遍布中州,如果所有宗门都断绝往来,钱家的根基便等于被连根拔起。
又有人高声道:“我可听说,钱家在大秦帝国的云雾山脉有两座山峰,叫什么望剑、观云,好不气派啊!要知道,如今大秦帝国的云雾山脉,一座山峰比这天阙城都值钱不少!”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你钱家赚得盆满钵满,凭什么让中州同道吃亏?
门外十几位仙门宗主、大家族族长齐聚,气息交织成一片磅礴的威压,笼罩整座天宝阁。那些威压虽然刻意没有释放攻击性,可十几道元婴的气息汇聚在一起,依然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压在通天宝阁头顶,让阁中的仆从们都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钱万贯将传讯玉符缓缓收入袖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悠长而沉重,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无奈与为难都一并吐出。
若是此刻出去传达林玄静的警示,只怕这些人怒火上头,非但不会相信,反倒会认定是道剑宗联合钱家,又想出什么圈套算计各家。到时候,钱家的处境只会雪上加霜,甚至可能彻底失去在中州立足的根基。
“道剑宗的危机警示乃是大事,可眼下这局面……”
钱万贯踱步走到窗边,透过层层结界望向门外那二十几位宗主、族长,眼底满是踌躇,“难,实在太难。”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门外的人影还在聚集,谩骂声还在持续,一边是天玄界即将面临异族浩劫的巨大隐患,一边是钱家当下深陷中州诸势力的怒火包围。
进退两难。
可钱万贯毕竟是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他烦躁归烦躁,为难归为难,可脑子一直在转。
思索了片刻之后,他心中渐渐有了打算。
“来人。”
钱万贯沉声开口。
一名钱家管事快步入殿,躬身行礼:“家主。”
钱万贯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而清晰:“备下几份传讯玉简,暗中分别送往星辰剑宗、玄天仙宗、出日仙国楚氏这些掌权人手中——内容切记,只提道剑宗让诸位小心,太虚神教与生死神教暗藏凶险,以及可能存在的异族......”
“是家主!”
管事心中一怔,却不敢多问,当即领命快步退下。
钱万贯站在窗前,看着管事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微微松了一口气。可他的手指依然在袖中微微摩挲着那枚传讯玉符的边缘,心中的沉重并未真正散去。
就在此时,殿门外又是一阵喧哗骤然炸开,有人高声呼喊,声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与耐心耗尽的决绝:“钱万贯!不要再躲了!再不出来,我等便联手打破天宝阁护山大阵!”
紧接着,数道灵光同时轰击在结界之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爆响。
殿中的鎏金宝灯被震得微微晃动,月光石的光芒明灭不定。
钱万贯闻言,面色微微一沉。望向殿门外那些激荡的灵光与攒动的人影,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知道,躲是躲不长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