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气血灵力如同退潮般涌出了贾静的身体，经脉中那种撕裂般的钝痛此刻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酸胀与空虚。
丹田空空荡荡，如同被掏干了的井，连一滴灵力的影子都捞不到了。
她的四肢百骸酸软无力，连拳头都攥不紧，指尖在微微颤抖，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枯草上，瞬间便被干渴的土地吸收了。
她站在原地，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息了很久。
等到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她才缓缓直起身，艰难地回过头去。
神识铺展开去，如同无形的触须探向身后的天空、大地、山川、河流。十里、百里、千里、……她的神识在透支状态下远不如平日敏锐，可即便如此，她依然仔仔细细地搜遍了身后数十里的每一寸空间。
没有人追来。
没有遁光，没有气息，没有那股令她脊背发寒的深渊般的注视。
“没有追来……”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虚弱，可那虚弱的底端，却透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的颤抖。
“我总算……逃出来了。”
“修为低也有修为低的好处啊！”
她闭上眼，任由山风扑在脸上，感受着那股久违的安全感一点一点地重新包裹住她紧绷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神经。她的双腿依然在微微发颤，可她的心弦，终于稍稍松缓了那么一丝。
可那松弛只持续了片刻。
她睁开眼，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苍茫的天际线，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顾谦。魏羡。
另外两位教主……有没有逃出来？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万灵镇门口林亦秀那深不见底的目光，那如同深渊般的压迫感，那站在镇门之下却仿佛俯瞰整片天地的气场。
那样的存在出手拦截，顾谦与魏羡即便修为再高，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贾静攥紧了拳头，却又因力竭而松开了。
“也不知他们能否脱身……”
“看来贾南风对道剑宗的仇不是那么好报了！”
她想起了三人分别前的约定：脱险之后，往凤梧州落叶城汇合。
她下意识地朝着凤梧州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犹豫与权衡。可片刻之后，她便暗自摇头，否决了这个念头。
“算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依然在微微颤抖的手，感受着丹田中空空荡荡的虚弱感，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
“落叶城……暂且不去。”
她心中自有计较，如今她灵力透支、本源受损、战力大跌，比寻常神通修士都不如。
贸然前往约定之地，若是撞上了道剑宗的追兵或是其他心怀不轨之人，绝无半分还手之力。她不能去赌那个“万一”——万一顾谦和魏羡没能脱身，万一落叶城已经被道剑宗盯上，万一她的行踪暴露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倒不如……”
她抬起头，目光望向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凤梧州路阳城所在的位置。
“先寻南风那里落脚，暂且蛰伏养伤。”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冷厉的微光，声音压低了几分：“同时也去收拾下姬家的人。虽然姬无命已经变成虫卵，可他不该存活在这世上，必须挫骨扬灰......”
她的表情带着一种病态的通红与苍白交织的神色，那是本源透支后的虚弱与外强中干的倔强混合在一起的模样。
可就在她迈步准备继续赶路的时候——
“嘶——！”
一阵剧烈的钝痛猛地从丹田深处袭来，如同有人握着一把钝刀在她体内搅动。她的面色瞬间煞白，闷哼一声，身形猛地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地，一手死死捂住小腹，额角的冷汗如雨般滑落。
持续一个多时辰不顾一切的极限奔逃，早已将她拖入了凶险的虚弱期。
她咬着牙，艰难地站起身，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剧痛强行压了下去。
“姬无命我来了！”
她收敛了大半气息，将自身的存在感压制到最低，如同夜行的小兽般小心翼翼地低空飞掠。她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何止十倍，只能借着微弱残存的灵力，如同一位重伤的旅人般，慢悠悠朝着凤梧州路阳城的方向缓缓而去。
陆阳城贾家旧址的残垣断壁间，风沙簌簌掠过，卷起满地蝗虫的尸体。
那些尸体堆积在墙根与石缝之间，有的已经干瘪发黑，有的还残留着未曾完全干涸的体液，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忽略的腥臭味，像是某种腐朽的草木混合着虫豸的气息，在热风里一层层地翻涌开来。几只零星的蝗虫还在断壁间爬行，触须微颤，但显然已经失去了成群结队时的狂暴，更像是失去了指挥的散兵游勇。
李笑天与林世文伫立良久，指尖始终萦绕着一丝残留的灵力，细细揣摩着空气中残存的气息波动。
片刻后，李笑天沉声开口，眉眼间满是凝重：“老林啊，看这残留的法力气息，上次在这里爆发的战斗，绝对有化神境强者出手。不是普通的化神初期，那股气息的浑厚程度，像是已经在这个境界浸淫了很久的人留下的。”
林世文缓缓颔首，眼底神色愈发深沉。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面上一道被尘土半掩的痕迹，那道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灼后留下的焦印，边缘整齐，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裂纹。
他直起身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沉沉的笃定：“老李，你也察觉到这法则的气息了对吧？那股气息不是单纯的灵力波动，而是带着某种规则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动用了超越寻常手段的力量。”
“没错。”
“可诡异就诡异在这，此前大秦帝国麾下肆虐的蝗群，最强也不过天人，紫府水准，就算被灵瑶所杀的蝗虫也不过神通境界，根本没有这般恐怖的化神威压。短短几十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那些蝗虫就算繁殖得再快，也不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跨过整整一个大境界。”
李笑天长叹一声，附和道：“是啊，也正因如此，江家之人才不敢前来。他们怕是早就察觉到这里的动静不对劲，所以才把消息递上来，而不是自己动手。可惜我们追查这么久，也始终找不到这批诡异蝗群的真正源头。”
就在二人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一道身影出现，正是在外探查踪迹的钱离。
“老李！老林！”
“我彻底查清楚了，这批蝗虫的源头，就在赤炎谷！我顺着那些蝗虫路线的分布轨迹一路向北，发现越靠近赤炎谷，蝗虫就越密集，也越新鲜。到了谷口附近，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谷内驱赶出来的！”
李笑天眼中一亮，立刻传音回应：“当真？！”
“千真万确。”
“只是赤炎谷内部气息诡异、危机四伏，我孤身一人，不敢贸然深入探查。那些低阶蝗虫虽然没什么威胁，但越靠近谷口，我越能感觉到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盯着我。”
李笑天闻言唏嘘一声，感慨万千：“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前几日凤梧州凭空涌现数位隐世化神强者，搅动一方格局，如今祸乱四方的冥蝗，竟然也藏着化神境的幕后存在。”
“这世道，怕是真要变了。”
“不必迟疑，三人同行，互为依仗，即刻前往赤炎谷一探究竟！”
“既然源头已经找到，就不能再等。等得越久，它们可能扩散得越远。”
“好！”
三人不再多言，三道流光骤然腾空，撕裂长空，朝着千里之外的赤炎谷疾驰而去。他们的速度快到极致，在高空中留下三道长长的光痕，如同一柄利刃划破天际。
下方的大地飞速后退，山川河流如同走马灯般掠过，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三人便稳稳落至赤炎谷谷口。
赤红岩层连绵起伏，整座山谷热浪滚滚，燥热的罡风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腐朽的虫豸气息，让人五脏六腑皆感不适。
谷口的岩石被风沙磨得光滑发亮，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粉尘，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沾染过。
地面上的沙土微微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蠕动。远处隐约传来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无数虫翼同时震颤时发出的声响，又像是什么更巨大的东西正在沉睡中呼吸。
钱离抬手示意二人收敛气息、压低身形，声音压得极低：“从这里潜入，务必万分小心。”
“老钱，你放心这些外围游荡的都是低阶蝗虫，感知有限，它们只是负责警戒的哨兵，只要不惊动它们，就不会触发更深处的警觉。”
“没查清楚之前，绝不能暴露我们的踪迹，走！”
.......
赤红岩层如同凝固的血块，层层叠叠地堆叠在赤炎谷两侧。
热浪从地底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将整座山谷烘烤成一座天然的熔炉，空气都在微微扭曲，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模糊跳动的光影。
腥臭腐朽的虫豸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浓烈得几乎要将人的嗅觉彻底麻痹。
越往里面走，地势越复杂，两侧的岩壁高耸陡峭，在头顶形成一道狭窄的天光带，将谷内笼罩在一片幽暗的光影之中。
脚下的沙土松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可空气中那股腥臭味却越来越浓，像是有无数腐烂的生物正在附近堆积。
他们放缓脚步，贴着岩壁边缘快速移动，目光时刻扫视四周，不敢放过任何细微的动静。
可众人刚深入谷中不过百丈，周遭燥热的气流骤然一滞，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
“小心！”
李笑天、林世文、钱离三人瞬间蹲伏在一块巨大的赤色岩石后方，屏息凝神，竭力将自身的修为气息压制到最低限度。
三人的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浅，连心跳都被刻意放缓，与周围燥热的空气融为一体，如同三块不起眼的石头嵌在岩壁之间。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然被发现了。
那两道漆黑的虫影出现得毫无征兆，如同从岩壁的阴影中直接生长出来的一般。振翅的巨响炸开的瞬间，滚滚黑雾从两侧同时涌出，将三人前后退路尽数封堵。
李笑天在看清那两道身影的瞬间，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那是人。
不——那已经不是人了。
它们有着人的轮廓和直立的身形，可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漆黑坚硬的虫甲，甲胄上流转着幽暗诡异的冥纹，每一道纹路都像是活的，在缓慢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它们的六肢——双臂、双腿、还有背后那一对收拢时如同披风般的巨大蝗翼——都锋利得如同绝世神兵，边缘泛着暗绿色的幽光，一看便知淬有剧毒。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们的脸。
那面孔隐约还能看出几分人脸的轮廓，可五官已经被虫化得面目全非。
双眼是两颗巨大的猩红复眼，如同两团燃烧的血色火焰嵌在头骨之中，密密麻麻的细小眼面同时转动，将三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纳入视野。
口器外翻，露出交错的利齿，齿缝间滴落着暗绿色的腐蚀性黏液，落在赤红岩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凹坑。
两尊人形蝗虫振翅悬空，猩红的复眼死死锁定三人，如同猎手在打量落入陷阱的猎物。
背后宽大的漆黑蝗翼急速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每一次扇动都洒落点点腐蚀性黑雾，将周围的空气染得更加浑浊。
然后，其中一尊蝗虫开口了。
它的口器上下翕动，发出一种干涩沙哑、如同金属刮擦玻璃般刺耳的人声。那声音冰冷而桀骜，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轻蔑与暴虐，在山谷中回荡不休：“你们三人擅闯圣地——找死！”
最后三个字炸开的瞬间，一股凛冽的杀机随着声浪猛然扩散开来，将三人周围的空气都压得凝滞了。
李笑天、林世文、钱离三人身躯同时一震，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口吐人言！
他们一路追查蝗灾的根源，从路阳城到赤炎谷，斩杀的蝗虫妖兽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低阶的蝗虫只知嗜血屠戮，如同没有灵智的傀儡；中阶的蝗虫虽然凶悍，却也不过是仗着兽性本能的野兽；即便是那些神通境界蝗虫，也从未有过半分开化灵智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