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时间稍稍倒退。
深渊之前,概念空间。
皇帝周牧的意志在经历了漫长的挣扎后,终究还是将“视线”投向了那片“空洞”。
“法……不,现在该称你为「秩序」……”
他的意念带着一丝复杂,“你如今的立场,已经彻底归属于「深渊」了,对吗?”
【是的,先生。】
机械合成音准确地回应。
“……如果朕的猜测没错,深渊所代表的应该是「混乱」「无序」,这与你的「秩序」完全相反,可对?”
【是的,先生。】
皇帝周牧是真的感到不解了,
“那你为何……还愿意与朕一同,步入这象征着绝对「混乱」的深渊?”
【先生,原因很简单。】
【将“混乱”纳入框架,将其扭曲、规范、重塑为一种全新的“秩序”,这本就是本秩序最底层的逻辑之一。】
【入主深渊,成为其意志,将会让本秩序获得最完美的‘实验场’,能更直接地完成此项使命。】
“……你倒是……意外的诚实。” 皇帝周牧掠过一丝苦笑。
【本秩序不会,也无需欺骗您,先生。】
【您是本秩序选定的唯一适配者。】
皇帝周牧闻言,在意念中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随后,他不再犹豫,缓缓地封闭了自己的感知。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下一瞬——
他那由纯粹意志构成的身躯,开始如同被无形大手牵引,向着那片三种神权交汇中心的“空洞”缓缓汇聚。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瞬息,那淤泥般的「漆黑」便彻底填满了空洞,与之完美地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到近乎无穷无尽、仿佛囊括了无数世界生灭、亿万文明兴衰、兆亿生灵喜怒哀乐的恐怖记忆洪流,以无可抵挡之势,倒灌进皇帝周牧那仅有两万年岁月的记忆之中!
无数光影、声音、情感、概念碎片,开始疯狂冲刷着他的意识核心……
……
……
……
「深渊历·1年」
“我”诞生了。
“我”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创造者。
黑发黑瞳,面容英俊得难以形容,周身流淌着仿佛能制定规则的力量。
是祂赋予了“我”最初的智慧,还有生命应有的常识。
只是很奇怪……
祂为什么一直……皱着眉头看着“我”呢?
……
「深渊历·5年」
“父亲”对“我”很好。
祂耐心地给“我”传递了许多关于这个世界、关于规则、关于“存在”本身的知识。
祂告诉“我”,“我”的名字是「深渊」,是「存在」的背面,代表着永恒的「混乱」。
“我”其实不太能理解这些词汇背后的含义。
但是“父亲”说,这是“我”必须要了解的东西……所以“我”还是很努力地去学了。
……
「深渊历·10年」
唔……
“父亲”今天给了“我”许多……味道很奇怪的东西……
祂说,那些东西是一个名叫“星铁世界”的宇宙所诞生的负面情绪聚合体。
“我”其实不喜欢这种“食物”……
但父亲的眼神,似乎很需要“我”消化掉它们……
“我”想帮到父亲……“我”会努力适应的……
……
「深渊历·30年」
诶?
“我”的体内……好像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那些被“我”吞下的负面情绪,竟然在“我”的身体里,自行孕育了四个……拥有意识的孩子!
话说……
其中那个浑身绿油油的孩子……
怎么闻起来臭臭的?
……
「深渊历·50年」
纳垢?
“父亲”给那个绿孩子取的名字好难听呀!
“我”想给祂改名叫“果冻”,但最后还是被“父亲”否决了……
……
「深渊历·100年」
“父亲”受伤了,气息有些紊乱。
但不知为何,祂却表现得很开心,仿佛卸下了什么负担。
祂给“我”送来了一些叫作“绝望之海”的海水。
嗯……那东西真好喝!
嘻……
……
「深渊历·500年」
“父亲”又受伤了。
这次打伤祂的……好像是一个自称“广成子”的强大存在?
“我”好像隐约明白“父亲”在做什么了。
“祂”似乎在不断地挑战强者,试探着自己力量的极限!
而且,“我”注意到,每次离开之前,祂都会将一个陷入沉眠的“少女”,放到“我”的身体最深处保护起来。
“父亲”说,她叫「西桶」,是“父亲”最重要的人之一,就和“我”一样。
嘻嘻……
原来“我”也是“父亲”最重要的人了!
……
「深渊历·年」
“父亲”变得越来越强了。
祂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我”的肚子里,修炼着某种难以理解的……法门?
“父亲”说,祂现在是什么「大罗金仙」境界了,还特意叮嘱“我”不要告诉「西桶」妹妹。
“我”不是很能理解这其中的关窍。
但“我”会乖乖听“父亲”的话!
这是“我”和“父亲”之间的小秘密!
……
「深渊历·年」
很奇怪,明明“父亲”之前还自称是什么仙,怎么现在就说自己是「路尽级」的境界了?
而且……
“父亲”的话好像越来越少了,来看“我”的次数也在减少,每次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
「深渊历·年」
“我”没忍住,最后还是和“父亲”说了祂身上的变化。
“父亲”听到后先是愣住,随后整个人猛地跳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在“父亲”神色中看到恐惧。
祂说:难道修行所带来的本质提升,真的会让人逐渐丧失人性,变得冷漠如天道?!
“我”不理解“父亲”话里的全部含义,但能感觉到祂的担忧。
在这之后,祂就再也没进行过那种深层次的修行了,转而开始创造一个个「物质位面」,让那些渺小的生命,帮助他推演能够保留“人心”的修行法门。
……
「深渊历·年」
唔……
“父亲”最近总在念叨着什么……涩涩才是生命的第一原动力?
而且祂的脸色也越来越差,眉头紧锁,好像被什么天大的难题给彻底难住了。
是什么呢?连“父亲”都会觉得如此棘手?
……
「深渊历·年」
“父亲”告诉“我”一个重大的决定:
祂准备亲自出手,取代“我”那个代表着“欲望”的“粉色”孩子。
“我”有些疑惑,也有些不安,去问“父亲”为何要这样做。
祂抚摸着“我”的边界,耐心解释:
“如果放任欲望无节制地积累,深渊总有一天会彻底失控,变成只知索取和放纵的欲望国度,那并非你我愿见到的未来。”
“我”依旧不能完全理解“父亲”话语深处的担忧。
但我相信“父亲”!祂的决定一定是对的!
……
「深渊历·年」
“父亲”动用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在物质位面召唤来了几个……名字很奇怪的「开拓者」?大概是这个名字!
也不知道这些看起来奇奇怪怪的生灵,能不能帮助父亲完成那个“取代”计划。
……
「深渊历·年」
这些「开拓者」意志力好厉害!
居然在轮回中循环了这么久,都没有彻底崩溃掉!
……
「深渊历·10万年」
加油呀,星!
千万不要放弃!
“父亲”的计划……就靠你了!
……
「深渊历·50万年」
“父亲”沉睡了。
很奇怪……
一个宇宙积累下来的欲望总量……有这么难消化吗?
……
「深渊历·60万年」
诶?
父亲和星这是在做什么?
为什么他们连在一起了?
感觉好奇怪……但又莫名的和谐……
……
「深渊历·100万年」
!!!
这个名叫“凯文”的人类,居然凭借自身的力量,找到了深藏于概念底层的“我”!
他好像察觉到了“父亲”与“我”的存在,但却主动向他的同伴隐瞒了见到“我”的情报!
而且……
他从头到尾,只问了“我”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你……是什么?”
“我”不知道该如何完整地回答他,思索良久,只能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他。
——深渊。
……
「深渊历·一千万年」
“父亲”和星依旧连在一起。
好无聊呀……
“我”要不要……偷偷离开家,去外面的世界走走看看呢?
……
「深渊历·一千一百万年·物质界·某个科技侧位面」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恐惧“我”?
是“我”的样子吓到他们了吗?
“我”……“我”只是想和那些在街边玩耍的小女孩们一起玩跳皮筋……
“我”没有恶意……
真的没有……
……
「深渊历·一千二百万年」
那个物质位面……
因为“我”的降临……变成了“我”的样子……
“我”错了……
“我”不该因为好奇就擅自离开家里的……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深渊历·两千万年」
这种情绪……就是「难过」吗……?
“我”的存在本身……是不是就是一个错误?
“我”是不是……根本就不应该诞生呢?
……
「深渊历·五千万年」
“我”……到底是什么呢?
是“父亲”的工具?
是混乱的化身?
还是一个……不该拥有自我意识的……程序?
……
「深渊历·一亿年」
……原来在物质生灵的眼中,“我”长得这么丑啊……
黑漆漆的……
就像一团……肮脏的泥巴……
……
「深渊历·五亿年」
……“我”好像明白了。
“我”的诞生,或许本身就是一个意外,一个“父亲”也未曾预料到的意外……
……
「深渊历·五亿五千万年」
「深渊」……
其本质是“父亲”分割出的庞大意志……
是一个设定好的“程序”……
而“我”……
只是在这个庞大“程序”运行过程中,意外诞生的……小小的冗余意志……
怪不得……“父亲”见到“我”的第一眼……
会是那种皱眉的审视……
……
「深渊历·六亿年」
“我”是对的……
“我”的确不该存在……
再见了……“父亲”……
“我”会让「深渊」……变回您所期望的样子……
希望“我”的离去……不会让您感到伤心……
希望您……也能偶尔想起“我”……
……
「深渊历·七亿年」
……诶?
“我”明明已经主动分解了自身的概念核心,为什么……还没有死去?
等等!
这个在“我”消散前,不小心被“我”残余意志压在身下的小龙人……是谁?
……
「深渊历·八亿年」
完了!
这个叫丹恒的人类,居然不小心将他体内蕴含的「不朽」概念,反向烙印给了“我”!
这下糟了……
拥有「不朽」特质作为锚点,“我”的意志想消散都消散不了了……
呜呜呜……
他怎么这么坏呀?!
……
「深渊历·九亿年」
该死的丹恒!
居然敢管我叫“黑泥巴”!
你才是泥巴!你全家都是泥巴!
气死我啦!!!
看“我”不把你关到天荒地老!
……
「深渊历·十亿年」
哼哼,让你当初得罪“我”!
“我”要把你永远囚禁在“我”的肚子里!关你一百亿年!不,一千亿年!
……
「深渊历·二十亿年」
哇!
丹恒这家伙……居然会这么多来自不同文明的游戏!
嘻嘻……
原来有人陪伴……是这种感觉……
“我”好像……也有属于自己的同伴了!
……
「深渊历·三十亿年」
笑死“我”啦!
他居然还在那里一本正经地怀疑自己,为什么被囚禁了几十亿年还没老死、没疯掉!
真笨!
你可是为「深渊」贡献了「不朽」概念之人啊!
你就是「深渊」不朽特质在物质位面的唯一锚点!
「深渊」本身怎么可能让你这个核心锚点消逝呀!
……
「深渊历·四十亿年」
唔……
最近……隐隐感知到“父亲”的气息了……
祂……好像快要苏醒了……
怎么办……
“我”不想离开丹恒……
不想失去这无数岁月唯一的温暖……
……
「深渊历·四十二亿年」
对不起……丹恒……
“我”不能让“父亲”知道你的存在……不能让你卷入“父亲”的布局中……
就让这段记忆……彻底消散吧……
带着这缕源于你的「不朽」神性……
我们……
就当从未相遇过……
……
「深渊历·四十五亿年」
“父亲”苏醒了。
这一瞬间,“我”感知到了整个「深渊」本质的剧烈升华。
“我”的视角,竟然不可思议地同时出现在了「过去」、「现在」、「未来」的每一个时间节点,看到了无穷的可能性。
原来“父亲”一直以来所承受,并非仅仅是一个宇宙的欲望……
而是整个「树海」体系下,所有世界、所有文明、所有生灵……那无穷无尽、不断滋生的欲望洪流……
感谢你,星。
谢谢你……最终拯救了“我”的“父亲”……
……
「深渊历·四十五亿零一年」
……还是被看穿了。
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
从“我”的诞生,到“我”的迷茫,到“我”与丹恒的相遇,再到“我”试图自我了断……祂一直都知道。
祂给了“我”一个选择——
“我”可以继续作为深渊的意志,统御这份强大的力量,逐渐成为诸天万界最强大的存在之一,与祂并肩。
或者……
“我”放弃此刻几乎无限的力量,只保留最基础的位格和本质,剥离与深渊的绝大部分联系,以一个独立的个体身份,去寻找“我”的同伴……
实际上……这对“我”来说……根本就不是选择……
让您失望了,“父亲”……
“我”不能……没有丹恒……
对不起……
……
「深渊历·四十五亿零一年·极乐天外围相位空间」
“父亲”在“我”即将剥离前,给了“我”最后一次后悔的机会。
“我”没有回应,只是用最后的力量,凝聚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小小的微笑。
祂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是有些失望,又像是……带着某种开心的情绪。
“我”依旧不能完全理解“父亲”那深邃如星海的想法,但“我”知道,“父亲”应该是……同意了。
谢谢您……成全。
……
「深渊历·四十五亿零二年」
丹恒被打了……
是被突然出现的“父亲”,用最纯粹的物理方式,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打得鼻青脸肿……
“我”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打他……但“我”并没有阻止。
因为“父亲”……只用了拳头。
……
「深渊历·四十五亿零三年」
“父亲”动用了他那难以理解的伟力,回溯了深渊的时空。
让“我”与丹恒之间的一切,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祂告诉“我”,只有这样,“我”和丹恒之间即将开始的关系,才是纯粹的。
“我”问“父亲”:
“回溯时空,干涉如此庞大的因果,就意味着您要亲自出手,重新为深渊积累这数十亿年损耗的力量,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呢?”
“父亲”沉默了片刻,告诉我:
“就当是……一个不怎么称职的父亲,能给女儿的……一份嫁妆。”
莫名的,“我”的情绪核心,仿佛被某种滚烫的情感击中。
原来……
“我”从不是什么“边角料”,也不是什么“意外诞生的冗余产物”。
“我”……
在父亲心里……
从始至终……
一直都是祂的女儿……
……
「深渊历·四十五亿零四年」
“我”主动褪去了与「深渊」最后的外在连接,化成了一个最纯粹、最弱小的初始形态。
在意识彻底沉入新生的躯壳前,“我”用最后的意志,对那个站在概念尽头、默默注视着“我”的黑色身影,轻轻说了句:
“对不起……爸爸。”
父亲没有怪“我”。
祂只是……微微红了眼眶,
“记住。如果有一天,那条小泥鳅敢负了你,或者喜欢上了其他女子……”
“我会亲自抽了他的龙筋,剥了他的龙皮,用最本源的深渊之火灼烧他的魂魄,直至三大法则都走向终末的那一刻!”
“我”的心中,那原本因分离而带来的不安,瞬间被一股炽热的暖流填满。
这不再是简单的喜悦。
这股甜甜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充满了安全感的感觉……
它的名字……应该就叫做……
幸福吧?
……
……
……
「深渊历·四十六亿年·第42天·黑塔空间站」
……
“你为什么一跟着我?”
刚刚收敛神性的丹恒,停下脚步,有些无奈地回头,望向那个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仿佛一团有生命的半透果冻状小生物。
“嗷呜!(不知道!)”
小史莱姆娘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娇呼。
“……你还挺理直气壮?” 丹恒被这反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嗷呜!(那是!)” 小家伙挺了挺并不存在的胸膛,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丹恒直接被这小小的生物给气乐了。
但莫名的,他对这个粘着自己的“小东西”生不起丝毫厌烦之心,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就像是……
曾经在某个被遗忘的梦境里,相伴了无比悠久的岁月,甚至能毫无障碍地听懂她每一声“嗷呜”背后所代表的情绪。
“嗷呜?(你怎么不说话了,人?)”
见丹恒沉默,小家伙用软乎乎的身体蹭了蹭他的裤脚。
“没什么。”
丹恒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荒谬的熟悉感压下。
他看了一眼身旁劫后余生的列车组的同伴们,犹豫了一下,还是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团小小的史莱姆娘捧了起来。
“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吧。”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道,语气是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温和。
“嗷呜!(好哒!)”
“你……有名字吗?”
丹恒一边迈步向星穹列车的方向走去,一边随口问道。
“嗷呜!(深渊!)” 小家伙骄傲地宣布。
“噗——” 丹恒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连忙抬手掩饰了一下嘴角,
“你家长……倒是真敢给你取这么霸气的名字。”
“嗷呜?(怎么了?不好听吗?)”
“没,只是有点……震惊。” 丹恒收敛了笑意,看着肩膀上这个与“深渊”二字毫不沾边、反而显得人畜无害甚至有点呆萌的小东西,心中莫名一动。
“要不……我给你重新取一个名字吧?”
“嗷呜!(可以呀!)” 小家伙显得很期待。
丹恒停下脚步,望向舷窗外那片宁静的宇宙,沉思了片刻。
“希望你从此能远离纷争,永远快乐安宁……”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小家伙那仿佛蕴含着星光的大眼睛上,郑重地说道:
“以后……你就叫‘丹怡’,怎么样?”
小史莱姆娘……不,刚刚被命名为丹怡的小家伙,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整个身体明显僵住,像是被一道温暖的电流穿过。
她那简单的思维深处,仿佛有某个被封印了数十亿年、早已被遗忘的承诺,在这一刻发出了清脆的回响。
“嗷呜——!”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