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日深夜，乌兰察布草原被浓重的黑暗吞没。
包围圈内，苏军第17集团军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处干涸的河沟里。几辆被打残的装甲车围成一圈，车灯用帆布蒙住只露出微弱的光，照着一张摊在弹药箱上的作战地图。第17集团军司令、第94师师长、第192师师长、第61坦克师师长以及蒙军骑兵师师长围在地图周围，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疲惫而紧绷。
苏军携行的电台在战斗中损坏，已无法与后方联系。派出去的三批传令兵只有一批活着回来，带回的消息令人绝望——北面是国军装甲部队的封锁线，西面和南面是国军步兵师的密集防线，东面地形复杂但有干涸河沟可供隐蔽机动。
“北面佯攻，主力从东面突围。”司令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第192师残部在北面发动佯攻，用剩余的全部火炮和坦克先打一轮，步兵跟着冲锋。国军一定会认为这是主攻方向，把预备队调往北线。与此同时，第94师和第114师集中所有残存兵力，从东面沿干涸河沟突击。那里国军的兵力相对薄弱，地形也适合步兵隐蔽接近。”
凌晨一点，苏军开始行动。
北面，第192师残部将最后的坦克和十八门重型火炮全部集中在不到两公里宽的正面上。凌晨一点半，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在国军北线阵地上炸开。坦克排成楔形队形，后面跟着约两个团的步兵，向国军独11师阵地发起冲锋。
独11师前沿阵地上，士兵们从猫耳洞里钻出来进入阵地。重机枪开火，迫击炮弹在坦克后面炸开，战防炮从侧翼射击。苏军坦克一辆接一辆被击毁，但步兵仍然踩着战友的尸体往前冲。北线的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与此同时，东面。苏军第94师和第114师的精锐步兵在夜色掩护下沿着干涸河沟悄悄向国军独14师阵地接近。他们没有开炮，没有坦克掩护，所有人嘴里咬着布条防止咳嗽出声，刺刀在星光下泛着冷光。
距离国军前沿阵地不到三百米时，巡逻的国军哨兵发现了异常。
照明弹升空，白光照亮了整片河沟。正在匍匐前进的苏军步兵全部暴露在旷野中。国军阵地上的轻重机枪瞬间开火，子弹在河沟里打出一排排碎石。但苏军没有停下。政委在队伍中挥舞着手枪，嘶吼着不许后退。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端着冲锋枪一边开火一边往前冲，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
独14师前沿阵地一瞬间被苏军步兵冲到了不到五十米的距离。苏军士兵投出的手榴弹在战壕前后不断爆炸，几个机枪掩体被炸翻，机枪手倒在血泊中，副射手推开遗体重新架起机枪。
凌晨两点十分，东线最前沿的一段战壕被突破。
那是独14师40团1营2连的阵地。苏军集中了约一个团的兵力反复冲击这一段不到三百米宽的正面，2连从连长到炊事员全部投入战斗。连长在近距离枪战中被冲锋枪打中，倒地时还死死攥着一颗已经拉开引信的手榴弹，手榴弹爆炸将围在他身边的几个苏军士兵炸倒。副连长接替指挥后不到十分钟也阵亡了，一排排长自动顶上。
打到凌晨两点半，全连从一百五十二人打到只剩下三十多人。弹药快打光了。苏军趁势从2连阵地两侧涌入，战壕里的国军士兵用刺刀和工兵铲与涌入的苏军展开逐寸争夺，有人在战壕拐角处互相掐住对方的脖子滚在一起，有人从背后用枪托砸碎了对手的后脑勺。
独14师师长在电话里听到2连阵地可能失守的消息，当即下令师预备队3营全部压上去，同时命令师属炮兵营集中全部火力封锁缺口前沿，阻止苏军后续梯队跟进。
但3营赶到阵地需要时间。
缺口在不断扩大。涌入阵地的苏军越来越多，2连残部退守到阵地后方一处羊圈废墟中继续抵抗。带队的排长浑身是伤，左臂被弹片削掉一块肉，用绑腿胡乱缠了几圈，右手举着冲锋枪不断射击。身边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苏军士兵从三个方向围了上来。
就在羊圈即将被苏军吞没时，马蹄声从南边传来。
独9师边防骑兵团的先头连从黑暗中冲出。跑在最前面的是团长于大志本人，他骑一匹黑马，手里提着缴获的冲锋枪。全团剩余的八百多名骑兵呈扇形展开，从侧后方直接冲入苏军进攻队形。马蹄踏在碎石地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骑兵们伏在马背上，冲锋枪和步枪同时开火，刀光在照明弹的白光下闪成一片。
苏军进攻队形被骑兵冲击打得瞬间大乱。正在向羊圈进攻的苏军步兵被从侧面撞翻了好几个，冲锋枪子弹扫过去倒下一排。后续跟进的苏军梯队也被打乱了节奏——马刀砍在钢盔上溅出火星，马蹄踏在人体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骑兵从步兵群里横穿过去，留下一地尸体。
于大志冲到羊圈跟前，勒住马跳下来，对残存的2连士兵喊：“骑兵团到了，还能打的跟我守住这里！”他身边一名骑兵中弹从马上栽下来，另一名骑兵的腿被子弹打穿，但他用双腿夹紧马肚子继续往前冲，手里的马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3营在凌晨三点赶到东线。当增援部队涌上阵地时，骑兵团已经在缺口处跟苏军厮杀了整整四十分钟。超过半数的骑兵倒在缺口两侧，重伤员在地上用步枪继续射击，几个还能动的轻伤员帮着重机枪手抬弹药箱。
3营投入战斗后，局面终于开始逆转。重新调整的火力网从两侧封锁缺口，迫击炮弹在缺口前方炸成一道火墙，后续的苏军步兵被这道火墙挡住，冲不过来。已经涌入阵地的苏军步兵失去了后续支援，被3营和骑兵团逐个清除出战壕。苏军步兵拒绝投降，躲在战壕拐角后面继续开火，国军士兵挨个清理，每一条战壕、每一个弹坑都不放过。
战斗在东线的每一条战壕、每一个弹坑里持续进行。没有人退让，没有人犹豫。国军士兵不再需要督战队的催促，他们自发地冲向任何有苏军的地方，用刺刀、工兵铲、甚至石块和双手与敌人搏斗。
凌晨四点，苏军第94师投入最后一个预备营再次冲击东线。但这一次国军的火力网已经全面恢复，重机枪从侧翼交叉射击，师属炮兵营的炮弹精准地砸在冲锋队形中央。苏军的攻势在距前沿不到一百五十米处被彻底打垮，冲在最前面的敢死队全部阵亡，后面的士兵终于开始往回跑。政委用手枪打死了两个逃兵，但溃退的洪流已经挡不住了。
凌晨五点，天色微亮。苏军第192师在北面的佯攻也被独11师和炮1师的联合火力彻底粉碎。第192师师长在冲锋中被炮弹炸死，残部失去指挥后仓皇后撤。北线国军阵地岿然不动。
拂晓时分，苏军全线撤退。
草原上，东线阵地前方的景象令人触目惊心。干涸的河沟里填满了尸体，国军和苏军士兵的遗体混杂在一起。羊圈废墟被炸得只剩几截断墙，墙根下躺满了人，有国军的，也有苏军的。
于大志坐在羊圈断墙下，后背靠着墙，浑身被血浸透。他的黑马倒在不远处，一颗子弹打穿了马的脖子。卫生兵跑过来给他包扎，他推开了卫生兵的手，哑着嗓子说：“先救重伤员。”
这一夜，苏蒙军伤亡超过一万人，国军东线部队伤亡三千余人，骑兵团参战的八百余人伤亡过半。
这些战士在战壕里、在弹坑里、在羊圈废墟前用血肉之躯顶住了苏军最疯狂的一次反扑。他们没有制空权以外的任何优势——在东线缺口那地狱般的一个小时里，他们依靠的是彼此的掩护、精准的射击和绝不后撤的意志。而当骑兵团从侧翼冲入苏军队形的那一刻，他们完成了从一支能打胜仗的部队向一支在任何绝境中都不会溃散的铁血强军的蜕变。
太原行营作战室。李宏一夜没睡。当东线缺口的战报传来时，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独14师的防区上。有那么一瞬间他攥紧了拳头，但没有说话。
当缺口被堵住的消息随后传来时，整个作战室里没有人欢呼。罗大山把铅笔放在桌上，端起早就凉透的茶杯。杨杰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张文白从机要员手里接过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李宏一眼。
李宏重新坐下来，拿起笔，在白轩发来的战报末尾批了一句话。
“给白轩回电。天亮了，该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