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川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朝着巷子里走去。
不是内心里那个声音要求的,而是她想起来,这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巷子不长,大约只有四五十米,两侧的墙是那种老旧的灰砖墙,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植物,像是一张张被时间定格的地图。
她记得这些藤蔓,春天的时候它们会抽出嫩绿的新芽,夏天会开出细碎的白色小花,到了秋天就变成现在这样,在枯萎中等待着来年的轮回。
五十岚千景曾经指着这些藤蔓对她说,你看,它们比我们活得长久多了,一年又一年,年年都在这面墙上。
她当时笑着说,那我们也要比它们活得更长久才行,五十岚千景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走到那面墙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干枯的藤蔓。
那些藤蔓已经失去了水分,触感干燥而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你记得他当时说了什么吗?”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比刚才更轻一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揉了揉我的头发。”
她回答,然后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一直都是那样的,想说什么的时候反而不说话。”
她说完这句话,继续向前走去。
巷子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在一处墙角停了下来,那里的墙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只是墙面自然风化留下的裂纹。
但她知道那不是,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拂去刻痕表面的灰尘和苔藓,那道痕迹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颗星星,画得很拙劣,显然是某个手艺不精的人用钥匙尖或者小刀的刀尖刻上去的。
那是五十岚千景刻的。
那天她等了他很久,等到太阳都快落山了,他才气喘吁吁地跑来,说是被家里的事情耽搁了。
她故意板着脸不理他,他急得团团转,最后蹲在墙角,用钥匙刻下了这个图案,说这是赔礼道歉的礼物。
她问他刻的是什么,他一本正经地说是一朵花,她又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图案,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也跟着笑,两个人蹲在墙角笑了很久,笑得路过的人都侧目而视。
她蹲在墙角,看着那道刻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短暂,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出现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
“他还欠我一朵好看的花呢。”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带着一丝撒娇般的嗔怪,像是多年前那个少女正蹲在她身边,撅着嘴,指着那道刻痕说:“你看他刻的这是什么呀,一点都不好看”。
“嗯。下次见到他的时候,让他重新刻一个。”
她回答,然后沉默了一瞬,又轻声补了一句,“不过应该没有下次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灰尘和碎叶,又回到了那棵银杏树下。
她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晃的叶片,金色的叶片在暮色中闪闪发光,像是无数枚被夕阳镀上光芒的硬币。
“秋天了。”她说。
“是啊,秋天了。”她回答。
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靠着树干缓缓坐了下来。
“你累了吗?”她问。
“有一点。”那个声音回答。
“那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不急。”
她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秋风从巷口吹进来,拂过她的发梢和衣领,带来远处街市上隐约的人声和烟火气息。
银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谣。
她闭着眼睛,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比我坚强。”
那个声音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响起,“是吗?我倒觉得你比我坚强多了。我只会躲在这里,一遍一遍地回忆过去,你却做了那么多事情。”
“那些事情……不一定都是对的。”
“但都是必要的。”
沉默。
“你知道吗?”那个声音又响起了,带着一丝淡淡的怀念,“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们没有出生在这些家族里,如果我们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会不会就不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一片金黄色的树冠,银杏叶在暮色中闪闪发光,像是一群栖息在枝头的金色蝴蝶。
“如果没有出生在这些家族里,”她慢慢地说,“我就不会遇见他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也是。”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地笑了一下,像是释然,又像是自嘲,“那还是现在这样比较好,虽然很痛,但至少遇见过。”
她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闭上眼睛,靠着树干,感受着秋风拂过脸颊的温度。
银杏叶在头顶沙沙作响,远处街市的人声忽远忽近,像是一幅被时间洗得褪色的水墨画,所有的颜色都变得淡淡的,只剩下轮廓还清晰可辨。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时间在这条巷子里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那个声音忽然说道。
她想了想,然后开口:“你恨过他吗?”
那个声音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恨过。”
“恨他什么?”
“恨他没有回来,恨他让我一个人等了那么久,恨他……让阿夜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可是后来我就不恨了。”那个声音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因为我后来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他想不想回来就能决定的,就像当年我没办法阻止父亲发动战争一样,他也没办法决定自己的命运,我们都只是被推着走的人。”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比我宽容。”
“不是我宽容,”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下,“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恨了呀。”
她低下头,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其实,他回来过了。”那个声音忽然说。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知道。”
“你见到他了。”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子里只剩下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
“他什么都没说。”她最终回答道,声音很轻,“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释然,又像是惋惜,“他还是那个样子,想说什么的时候反而不说话。”
她没有回答。
“你知道吗?”那个声音又响起了,带着一丝淡淡的怀念,“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从你醒来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走到尽头,只是我不知道这一天会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会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来。”
“我以为我会害怕。可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我发现我并不害怕,我只是有一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她问。
“舍不得很多东西。”
那个声音轻轻地说,“舍不得秋天的枫叶,舍不得那家书店二楼靠窗的位置,舍不得河堤上的樱花树,舍不得他刻的那朵丑丑的花……舍不得你。”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袖。
“你不用舍不得我。”她说,声音依然平稳,但尾音有一丝颤抖,“我就是你,我不会消失。”
“我知道,”那个声音温柔地说,“可是那个会在进站口等他两个小时的女孩,那个会因为他刻了一朵丑花就笑出来的女孩,那个相信只要两个人努力就能改变一切的女孩,她要走了呀。”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银杏树下,抱着膝盖。
“差不多了。”那个声音终于开口了,语气平静,带着一种将一切都安顿好了之后的从容,“我该走了。”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一定要走吗?”
“嗯。”
“你可以留下来的。”她说,声音依然平静,“你知道的,我不需要你消失,我们可以共存,这些年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而且你也看到了,他没有死,他回来了,等到实现了真正的和平,我可以把这副身体还给你,你可以继续和他完成那些没完成的梦想,还有那些没能实现的约定。”
“可是我已经很累了呀。”
那个声音轻轻地说,语气中带着一种温柔的疲惫,像是在安慰一个不肯放手的孩子,“我撑了很久很久了,久到我记不清上一次真正开心地笑出来是什么时候,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觉得镜子里那个人越来越陌生。”
“你让我重新走了一遍这些路,我很开心,真的。我看到了车站,看到了那条坡道,看到了那家餐厅,看到了那座桥,看到了我们一起走过的每一个地方,我已经很满足了。”
“可是你走了之后……”她开口,声音已经变了调,“我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
“你不是一直一个人吗?”
“……”
“从你接管这副身体的那一天起,你就是一个人了。”那个声音温柔地说,“你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
“他会回来的。”那个声音说,语气中带着一种笃定,像是她依然相信着某个多年前许下的诺言,“虽然他回来得晚了一些,但他会回来的。”
“不用任何伪装,用他自己的身份,回到这片土地上,到时候,你替我看他一眼吧。”
“……好。”
“告诉他,那朵花真的很丑。下次要刻好看一点。”
“……好。”
“还有——告诉他,我不怪他,从来都不怪他。”
她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才轻轻地应了一声。
“……好。”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轻轻地抽离,像是松开握了很久的手那样的感觉。
那个陪伴了她很多很多年,曾经明亮热烈又渐渐黯淡下去的声音,正在微笑着向她告别。
那是名为浅川夜的少女,留给她,也是留给五十岚千景的,最后的告别。
她感觉到一阵微风拂过她的脸颊,像是有人在她面前轻轻地站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去。
她没有睁开眼睛,因为她知道,即使睁开眼睛,也看不到那个人了。
那个记忆深处巧笑嫣然的少女。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银杏叶还在飘落,夜风还在吹拂,远处的街市人声还在隐隐约约地传来。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一切都没有改变。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她靠着树干,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夜风停了,久到云层散开,露出满天清冷的星光。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来,动作很平稳,没有踉跄,没有犹豫。
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落叶和尘土,将垂落在耳边的发丝拢到耳后,然后转过身,朝着巷口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没有迟疑,没有留恋。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巷口外面那条灯火通明的街道,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某个已经不在的人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晚安,阿夜。”
然后她迈步走出了那条巷子。
身后,银杏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一声温柔的叹息,消散在星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