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虚掩着，房间里隐约传来水流的声音。
霜见雾绘双手紧攥着衣角，霜见鹤杞瞥了她一眼，伸出一只手来，霜见雾绘后知后觉的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走进房间。
五十岚千景站在房间中央，显然是刚沐浴完，发尖还在往下滴水。
“来这么早？进来吧，尊贵的代理大家长，还有这位……”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该怎么称呼霜见雾绘。
霜见鹤杞有些无奈的看着他，“你还是那么爱开玩笑。”
“笑笑总不是坏事，一天到晚绷着个脸可不好看，”五十岚千景嘴角噙着笑，“你还没给我介绍呢，这位小姐是？”
“她叫雾绘，我一个堂兄的女儿，他前年在一次事故里遇难了，把这小家伙托付给我代为照顾。”
后面几句话，霜见鹤杞特地放低了音量，显然不想让霜见雾绘听到。
她朝着霜见雾绘招了招手，“雾绘，过来。”
霜见雾绘听话的往前走了几步。
“按辈分来算，你得管他叫二叔，”霜见鹤杞捋了捋耳边的发丝，又看向五十岚千景，“先说好，这孩子有点拘谨，你别欺负她。”
霜见雾绘怯生生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声音几乎听不见，“二叔好。”
虽然她不认识五十岚千景，也从没在家族中见到过这个人，但既然霜见鹤杞这么说了，她还是选择听霜见鹤杞的。
因为她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自从姑姑和这个男人见面之后，似乎变得开心了一些。
五十岚千景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我可没有欺负小孩子的喜好，妹妹。”
随后他又将目光落在霜见雾绘身上，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这个低着脑袋不敢看他的少女，伸出了右手。
“你好，我的名字是五十岚千景。”
电光火石间，霜见雾绘抬起了头，对上了五十岚千景的眼睛。
就在同一瞬间，五十岚千景的黑眸变成了万花筒的形状。
“五十岚……”
霜见雾绘只是性格比较内向，并不是愚钝，从霜见鹤杞说出“他是你二叔”这句话时，她就已经猜到了霜见鹤杞和五十岚千景的关系。
可家族中明明没有这样一位和霜见鹤杞同辈的存在，而当对上那双万花筒写轮眼时，她就知道了一切。
“所以……姑姑你……”她又看向霜见雾绘。
霜见鹤杞看着她质询的目光，心中有些微微苦涩，本来她带着霜见雾绘来见五十岚千景，就是为了告诉她真相，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对不起，雾绘，是我骗了你……”
“姑姑并不是纯血的霜见族人，这个秘密除了你，只有上一任家主，也就是我的祖父知道。”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霜见雾绘站在原地，目光在霜见鹤杞和五十岚千景之间来回移动，那双刚刚对上了万花筒写轮眼的眼睛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震撼。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将刚才接收到的信息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图景，五十岚千景，万花筒写轮眼，姑姑说他是自己的二叔，姑姑又说自己并不是纯血的霜见族人……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从前被她忽略的细节，前几年她问过父亲，为什么家主大人的眼睛形状和其他族人不太一样，父亲没有回答，让她别问那么多。
家族聚会时，偶尔会有几位长辈在酒后低声议论些什么，看到她走近就会立刻住口，她一直以为那是大人们在谈论什么不方便让孩子听的话题，现在想来，那些欲言又止的背后，藏着的是一个她从未触及的秘密。
“所以……”霜见雾绘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仍然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姑姑你……有一半是五十岚家的血脉？”
霜见鹤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是。”霜见鹤杞说，“我的父亲是五十岚一族的人，和哥哥的父亲是兄弟，这件事只有上一任家主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霜见雾绘的脸上，声音平稳，“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家主，他们说我独断专权，刚愎自用，那是因为我一开始只把这个家族当做复兴五十岚一族的棋子，加入鸦羽九家也是，因为我的血脉无时无刻不在鼓动着我去这么做。”
霜见雾绘的瞳孔微微放大，她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霜见鹤杞没有停下来等她消化，她继续说下去，“我永远都不会认可鸦羽九家，也不会对毁灭我家族的人俯首称臣，我，哥哥，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人，我们正是为了推翻鸦羽九家才聚集在一起的。”
“所以……所以你一直都在骗我？”霜见雾绘的声音一直在发抖。
“是的，我一直在骗你，或许这么说并不准确，我只是从没有告诉过你真相，因为你还年轻，我不想让你背负这些东西。”
“但现在已经到了我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候，我要做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它很可能会让我死，也可能会让我身败名裂，我不能让你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跟着我走下去。”
她看着霜见雾绘的眼睛，目光中没有闪躲，“所以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也不是为了让你理解我，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你的姑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霜见雾绘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她没有哭出声来。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万一你真的死了，我连你到底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霜见鹤杞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霜见雾绘，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因为我不想让你从一开始就活在我的阴影里。”她最终开口说道，声音很轻，“我希望你有一个干净的人生，对你来说我只是你的姑姑，你能记住我的话我就很开心了。”
霜见雾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但泪水越擦越多，最后她干脆放弃了，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可是……你明明姓霜见，那里也是你的家啊……”
霜见鹤杞知道最难解释的地方来了，也不怪霜见雾绘会这样问，毕竟从刚刚的话里能明显听出霜见鹤杞更偏向五十岚一族。
明明你是五十岚和霜见共同诞下的女儿，可为什么你只在乎五十岚一族？
“听着，雾绘，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是霜见一族的人，”她的声音也有些哽咽，“这里毕竟是我长大的地方，家族待我不薄，我怎么可能真的忍心将家族当做棋子，若是这样的话，我又何必告诉你这一切。”
“无论如何，我都会保住家族，如果我们失败了，一切事端皆由我而起，一切罪责由我来承担。”
她看向窗外，夜色中的东京塔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我答应过你知世姐姐了，霜见一族绝对不会倒下。”
话还没说完，霜见鹤杞就被霜见雾绘死死的抱住。
泪水打湿了她身上那件名贵的和服，霜见鹤杞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里，“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什么事都要自己一个人扛？明明我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只会跟在你身后的小孩子了，我也可以帮你分担……”
“你这个……天字号的笨蛋！”
霜见鹤杞愣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霜见雾绘的背。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努力让自己的话说得完整，“那……那我还能叫你姑姑吗？”
霜见鹤杞沉默了两秒，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当然可以，我永远都是你的姑姑。”
“如果你选择不再相信我，我会派人把你安全送回主家，从今往后，你我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我做的事，不会牵连到你半分，知世会替我照顾你。”
她顿了顿，“这是我给你的选择权，你可以恨我，可以不认我，可以当作今晚什么都没有听到过，回到北海道去过你原来的生活，我不会怪你。”
霜见雾绘愣住了，她看着霜见鹤杞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冰冷和疏离的眼睛，此刻正平静温柔地注视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用力抱紧了霜见鹤杞，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霜见雾绘的目光中多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笨拙却无比认真的决心。
“我不回北海道。”她说，“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活下来……但我不回北海道，你在哪我就在哪，你要是死了……那我就每年给你扫墓的时候骂你一顿。”
霜见鹤杞也回抱住霜见雾绘，眼眶通红。
“谢谢你，雾绘。”
“我们一起活着回去。”
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五十岚千景，此时终于开口了。
他靠在窗边，双手抱臂，目光在霜见鹤杞和霜见雾绘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放心吧小家伙，既然你肯叫我一声二叔，那二叔向你保证，你，你姑姑，还有你那素未谋面但或许很快就会见到的三叔，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们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不过你要是敢在扫墓的时候骂她，我可不会装作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