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着他数年如一日的热爱、倾尽所有的坚持、以青春为赌注的赤诚,正在被日积月累的旧伤,一点点透支、一点点摧毁。
月歌指尖微微收紧,心底骤然泛起细密的酸涩与心疼。
她早已知晓病情严重,可当专业医生亲口道出真相,依旧难以释怀。
他每一次无声的硬撑、每一场带伤的鏖战、每一次咬紧牙关的坚守,从来都不是无谓的倔强,而是以自己的网球前程,在替全队负重前行。
手冢国光立在原地,神色依旧平静淡然。
没有错愕,没有不甘,没有慌乱。
似乎这个结果,他早已在无数个深夜的隐忍疼痛里,悄悄预知、默默接受。
他早已清楚自己的伤势,清楚自己的极限,清楚每一次挥拍的代价。
只是身为青学支柱,他从未舍得停下脚步。
医生轻声叮嘱完静养禁忌、日常护养要点,又再三嘱咐严禁高强度对抗,便轻轻带上门离开,将整片温柔又压抑的暮色,独独留给病房里的两人。
落地窗外,晚风徐徐掠过枝叶,筛下细碎温柔的光影,落在洁白的被单、少年沉静的眉眼上。
病房静谧无声,温柔裹挟着淡淡的药香,褪去了赛场所有的锋芒与紧绷,只剩最纯粹、最松弛的独处氛围。
良久,手冢国光轻轻抬眸,澄澈沉静的目光落向窗外的暮色,薄唇轻启,缓缓道出了尘封两年的过往。
“我的手臂伤,是初一那年留下的。”
他的声音清润低沉,带着褪去所有强硬后的温柔松弛,平静诉说着从未对外人细讲的过往。
“刚入网球部的时候,我的实力远超同期所有人,哪怕不用惯用左手,只用右手对战,也能轻松胜过高年级的学长。”
“当时的学长心生嫉妒,觉得我刻意放水、轻视前辈,在一次队内对抗结束后,情绪失控,直接拿起球拍,狠狠砸在了我的左肘上。”
那一瞬间的钝痛,少年至今清晰记得。
只是那时年纪尚轻,痛感消散得快,只当是普通磕碰擦伤,从未放在心上。
简单处理过后,便继续日复一日训练、打磨球技、扛下队内责任。
无人知晓那场看似寻常的冲突,埋下了摧毁他网球根基的隐患。
“我以为只是轻微撞伤,休养几日便会痊愈。”
手冢眸光轻垂,语气带着浅浅的怅然,
“后来训练量越来越大,零式削球、长线拉锯、高强度对抗,每一项都对左肘负荷极大。日积月累,旧伤慢慢恶化、扎根、无法逆转。”
从最初细微的酸痛发麻,到后来赛场剧烈阵痛、手臂颤抖,再到如今根深蒂固、无法根治。
无人知晓,这位万众敬仰、不败沉稳的青学帝王,是靠着怎样的毅力,忍着经年累月的伤痛,撑起了一整个网球部的荣光。
晚风穿窗而过,轻轻拂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
少年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看向身侧静静聆听的月歌,澄澈眼底漫上一层浅浅的愧疚与自责,语气格外郑重。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和你再次道歉。”
他眸光真挚又克制,字字诚恳:
“越前刚入青学网球部的时候,被队内高年级学长霸凌、刻意针对、故意刁难。当时我已经看出端倪,却因为刚接任部长,想要规整队内风气、立好规矩,选择了冷处理、旁观约束。”
“我以为严苛自律的氛围能磨平队内戾气,却忽略了新人需要的保护与偏爱,而且我真的以为我处理的方法是最好的方法,对不起,是我局限了。”
“我没能第一时间护住他,让他受了委屈、挨了刁难。”
“你一直很护着龙马,这件事,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堂堂青学最沉稳、最负责、最坦荡的部长,从未推卸过半分责任,此刻却坦然揭开自己的疏漏,坦然认错、坦然自省。
他从来不是完美的王者,只是一直在尽全力做到最好,尽全力护住所有人。
听完所有过往与致歉,月歌鼻尖微微发酸,心底翻涌着又疼又气的情绪。
她看着眼前隐忍温柔、事事自省、永远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的少年,终于忍不住,轻声嗔怪,带着满满的心疼与无奈:
“手冢国光,你真的是个傻子。”
声音轻轻软软,没有半分怒意,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怜惜。
傻子一样硬扛所有伤痛,傻子一样包揽所有责任,傻子一样事事自省、从不善待自己。
别人犯下的错,他默默买单。
队内遗留的问题,他独自弥补。
经年旧伤的痛苦,他独自吞咽。
年少疏漏的过往,他耿耿于怀至今。
明明最温柔、最尽责、最赤诚的人是他,最委屈、最辛苦、最负重前行的人也是他。
看着少年微微怔住、眼底掠过茫然的模样,月歌不再多说半句感慨,迅速收敛翻涌的心绪,利落拿出手机。
她清楚的知道,自责与心疼无用,能改变现状、能拯救他前程的,只有切实的办法。
暮色沉沉,国内已是深夜,城市灯火温柔沉寂。
可大洋彼岸的欧美、德国时区,正是明亮白昼,医疗体系、学术交流全部在线。
月歌指尖飞快滑动屏幕,神情认真又专注。
熟练检索国际运动医学、手肘陈旧性损伤、筋膜劳损修复、职业运动员旧伤根治的最新权威案例,一条条翻阅、比对、筛选、记录核心治疗方案与权威医师资料。
她自小留学,结识了无数顶尖导师、权威医生、留学深造的学长学姐,人脉遍布欧美顶尖医疗领域。
没有丝毫犹豫,她依次拨通跨洋电话。
时差恰好成全了这场救赎。
清冷温柔的女声透过听筒,条理清晰、专业笃定,和国外的导师、学长、医师逐一沟通,详细描述手冢的旧伤成因、影像症状、劳损程度、历年恶化情况,咨询最新手术修复方案、无创治疗技术、术后康复体系。
电话一通接着一通,温柔的声线在安静的病房里缓缓流淌,认真又坚定。
她不放过任何一个根治的可能,不放弃任何一丝救赎他前程的机会。
本来她在国外就是这专业,那些年为了给幸村精市治病,她基本上全球的医疗行业都有认识的人,许多事情也很清楚。
从权威案例比对,到医师资质核实,再到手术适配度、康复周期、风险规避,每一项都细致问询、认真记录。
全程静默的手冢国光,静静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认真奔波、为他四处求助、替他打捞希望的少女。
暖黄的病房灯光落在她侧脸,柔和了眉眼轮廓,认真专注的模样温柔又耀眼。
心底沉寂多年的荒芜与寒凉,一点点被温热填满。
从来所有人,都只看他能不能赢球、能不能带队夺冠、能不能撑起青学。
所有人都习惯了他的强大、习惯了他的无坚不摧、习惯了他永远屹立不倒。
唯独她。
看见他的伤,看见他的疼,看见他的隐忍,看见他从未言说的委屈。
在所有人都默认他的伤势无法逆转、所有人都接受他注定遗憾落幕的时候,唯独她,不肯认命、不肯妥协,拼尽全力,为他寻一束天光。
数通跨洋电话尽数沟通完毕,月歌收起手机,眼底终于漾开一抹明亮笃定的笑意,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语气轻快又安稳,带着十足的底气。
“国光哥哥,别担心。”
“国内治不好,不代表全世界都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