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历 1785 年,正是众人隐居归云星的第七个年头。
此地四时温软,风物长静,隔绝屏障稳稳笼罩整颗星球,将星海之外的岁月烽烟尽数隔绝在外,日子过得平缓悠然,慢得好似连时光都在此处停驻不前。
深山寒潭之畔,素来是夏余最常独处静心之地。
潭水常年浸着沁骨凉意,周遭草木皆带着几分清寒之气,此刻她静立水边,纤长指尖轻轻一抬,一缕淡若云烟的冰雾自掌心悠悠漾开,无声无息拂过平静湖面。
不过瞬息功夫,澄澈潭面便凝起一层莹润薄冰,冰面光洁如镜,清清楚楚倒映出她立在风中的模样。
七年山居岁月洗尽铅华,早已褪去年少之时一身凌厉逼人的锋芒,也敛去了昔日动辄冰封万里的冷冽戾气,如今的她性子沉静寡言,眉眼清浅淡漠,俨然成了归云星里最安然无声的守护者。
庄园之中众人各安其所,日子过得井然有序,恬淡无争。
凌鸣玉终日流连花圃药田,侍弄草木繁花,以一身温润灵力滋养生灵,眉眼始终平和柔软;
长孙鹤褪去卜算天命的执念,不再逆观星轨推演祸福,只爱在林间静坐观云,闲看星河流转;
夏湛摒弃冰冷数据与深空演算,一心埋首藏书古籍之间,静守墨香度日;
展舒扬放下沙场将帅的一身铁血,日日打理院落篱墙,守着一方小院安稳度日;
王衍偏爱质朴器物,终日沉浸山林之间,伐木制器,打磨石具,心无杂念;
唯有薄瀚钰心思全然系在夏静芸身上,不远不近静静相伴,护她岁岁无忧。
而夏余,便独独守着这片终年微凉的清冷山林,日出观雾,入夜听风,彻底不问外界世事浮沉,不沾半分俗世尘嚣,将自己藏在这片静谧寒凉之中,与世无争。
这般安稳平和的日常,日复一日重复流转,平和得好似归云星亘古不变的温润气候,无波澜,无起伏,仿佛往后余生,都将这般平淡走完。
可唯有夏余自己心底清楚,在自己神魂最深处,始终藏着一处无人窥见的冰冷空缺。
那处地方像是万古不化的寒冰深渊,空空荡荡,寂静无声,平日里被她刻意层层冰封掩埋,看似毫无动静,实则地底暗涌隐隐,时时刻刻都在暗中隐隐躁动,从无真正平息之时。
长久以来,她一直只当这是过往漫漫厮杀岁月留下的后遗症,是昔日征战星海、浴血对敌刻下的心魔残影,从未深思其中根源。
无数个寂静深夜里,她总会毫无征兆地骤然惊醒。
睡梦之中皆是漫天刺目血色,碎裂四散的璀璨星光铺满天幕,耳畔萦绕着无数生灵凄厉绝望的哭喊哀嚎,声声凄厉,直击心神。
而黑暗迷雾的尽头,始终伫立着一道纤瘦单薄的白衣身影,那人静静立于无边黑暗之中,朝着她缓缓伸出纤细手掌,嗓音轻柔缥缈,轻得好似一缕转瞬即逝的晚风,在她耳畔一遍遍低声回响:
“夏余,别回头。”
每一次自这场噩梦中惊醒,她皆是通体冰凉刺骨,周身肌肤之上会不由自主凝结出层层细碎洁白的霜花,木屋的木质地板、枕边床沿、雕花窗棂之上,转瞬便覆上一层薄薄寒霜,寒意四下蔓延,清冷逼人。
每到此刻,她都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迅速收敛体内肆意乱窜的极寒之力,将翻涌的心绪死死压回心底深处,不动声色收拾好周遭寒霜,佯装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睡梦,从不肯将心底这份不安与惶恐,告知身边任何一人。
她始终笃定,这仅仅只是旧日阴影作祟,随着岁月慢慢流逝,终究会渐渐淡去,直至彻底消散无踪。
直到这一日,庄园之内一如往日般宁静悠然。
晨光清浅,雾气微凉,众人依旧各自忙着手中琐事,互不打扰。薄瀚钰提着竹篮去往湖畔采摘带着晨露的清冽露水,只为给夏静芸烹煮一盏清甜花茶;凌鸣玉脚步轻缓走入屋后药圃,细心照料各类灵草植株;长孙鹤寻了一处幽静林间空地,闭目静坐,静享山林清幽;夏湛端坐书房之内,静心整理翻阅珍藏多年的古籍书卷;展舒扬手持木具,细心修补院落四周松动的木围栏;王衍则坐在庭院青石旁,专心打磨日常所用的石桌石凳。
整座归云庄园安静至极,天地之间唯有清风穿林的轻响,以及林间清脆婉转的鸟鸣之声,恬淡又祥和。
众人皆沉浸在这份安稳日常之中,无人察觉远在寒峰之上,即将掀起一场席卷神魂的惊天巨变。
趁着四下无人,心绪渐宁,夏余独自独身一人,踏上了归云星海拔最高的寒峰之巅。此地群山覆雪,寒风凛冽,是整颗星球寒气最为浓郁充沛之地,向来最适合她沉心调息,稳固自身修为。
她神色平静无波,盘膝端坐在坚硬冰凉的千年冰岩之上,缓缓闭上双目,摒除外界一切纷杂思绪,将自身浩瀚无边的精神力,一点点缓缓下沉,慢慢探入自己深藏多年的神魂最深处。
七年隐居静养,她体内沉寂多年的极寒之力早已彻底恢复圆满,如今的修为境界,比起当年征战星海之时还要更胜一筹,力量愈发浑厚凝练,掌控起来也愈发得心应手。可越是修为精进,神魂稳固,心底那处冰封已久的深渊空缺,躁动便越发明显,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急于冲破层层禁锢,挣脱冰封束缚。
就在她的精神力一路下沉,终于触碰到那片冰封深渊最底层的刹那 ——
轰然一声巨响自神魂深处炸开!
那声响宏大苍茫,宛如宇宙初开之时天地炸裂之音,沉寂冰封了亿万年之久的尘封记忆,在此刻轰然碎裂,冲破所有枷锁与禁锢,如同滔天巨浪一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瞬间侵占了她整具身躯,席卷了她全部意识。
这一刻她终于彻悟。
这从来都不是虚幻梦境,更不是旧日厮杀留下的心理阴影。
这是被天道宿命强行封存、被轮回法则刻意抹去,属于她自己,一段完整又满是血泪与遗憾的前世记忆。
无数尘封已久的往昔画面,如同潮水一般毫无阻隔涌入脑海,无边无际,密密麻麻,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见了遥远浩瀚的塞伯坦星系,昔日盛景不复存在,战火燎原,烽烟四起,整片星域尽数陷入战乱纷争之中;看见了巨大漆黑的黑洞撕裂苍茫天幕,恐怖的空间裂隙随处可见,狰狞可怖的星际异兽肆意横行,疯狂吞噬世间万千生灵;看见了心怀恶念的堕落之徒趁乱作乱,祸乱四方,昔日繁华祥和的星域大地,彻底沦为人间炼狱,处处皆是哀嚎与绝望。
她亲眼见证曾经权势鼎盛的六大世家在乱世之中分崩离析,昔日并肩而立的世家子弟彼此猜忌,互相倾轧,为了权势与利益手足相残,无尽黑暗彻底笼罩整片浩瀚星海,不见一丝光亮。
而在这满目疮痍、黑暗横行的乱世绝境之中,那道让她牵挂两世、刻入神魂的白衣身影,清晰无比地出现在所有画面中央。
一身素净白衣纤尘不染,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孤身一人静静伫立在凶险万分的黑洞裂隙前方。她以自身精纯无比的神魂之力作为封印锁链,以与生俱来的九尾血脉作为禁锢根基,倾尽一身通天彻地的九尾神力,不顾一切,硬生生以一己之力,死死拦住了即将倾覆整片星域的无边黑暗浩劫。
那人正是夏静芸。
是她今生拼尽一腔心意悉心守护,放下所有执念归隐山林,一心想要相伴余生,弥补心中缺憾的心上人。
可回溯无尽遥远的前世过往,所有温情与相守尽数颠覆,只剩下刺骨的心寒与难以释怀的愧疚。
前世之中,一切全然不同。
彼时的她,心性冷漠孤傲,性情偏执寡情,手握世间至强的极寒之力,却始终将自己置身事外,如同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漠然伫立在战场之外,眼睁睁看着夏静芸独自一人奔赴必死绝境,从头到尾,未曾伸出过半分援手。
记忆画面不断流转,前世种种冷漠无情的一幕幕,清晰得恍如昨日。
她看见彼时满身伤痕、神魂疆域濒临破碎崩塌的夏静芸,纵然身陷绝境,身心俱疲,在望见冷眼旁观的自己时,依旧忍着浑身剧痛,朝着她扬起一抹温柔干净的笑意,轻声细语满是关切:
“夏余,你素来畏寒,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那般温柔体贴,那般纯粹善意,明明身处绝境自身难保,心中挂念的依旧是生性畏寒的她。
可彼时心性冰冷麻木的自己,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语气疏离淡漠,不带半分情绪,冷冷抛下一句绝情话语,便毅然决然转身离去:
“你的事,与我无关。”
字字句句,冷硬刺骨,生生推开了世间唯一真心待她之人。
紧接着,便是前世那场早已注定的惨烈结局。
夏静芸耗尽自身全部修为,燃烧千年九尾神魂,以身殉道,以一己之身填补黑洞裂隙,阻挡黑暗蔓延。昔日震慑星海的九尾神力尽数寂灭,单薄的身躯化作漫天柔和纯净的白色光晕,消散在茫茫天地之间,彻底陨落于乱世之中,直至消散的最后一刻,都未曾留下半句只言片语的遗言。
而那时的自己,静静伫立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之中,亲眼望着那道唯一的白衣光亮彻底消散于天地,冰封万年的寒心,在那一刻第一次裂开一道细密的缝隙,沉寂心底多年的情绪轰然翻涌,最先席卷心神的,便是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寒意,以及深入骨髓、永生难以磨灭的 —— 悔恨。
是悔恨,是蚀骨剜心,历经亿万年岁月冲刷,都无法淡化分毫的滔天悔恨。
无尽的自责与痛苦瞬间将她彻底包裹,无数念头在心底疯狂翻涌,一遍遍质问着曾经冷漠麻木的自己。
当初明明伸手便可拉住她,为何偏偏选择视而不见?
明明转身便能并肩同行,为何偏偏执意冷眼旁观?
明明手握足以冻结时空、逆转战局的无上力量,为何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坠入无底深渊,看着她身形碎裂神魂俱灭,看着她带着满心温柔与牵挂,悄无声息消散世间?
前世的她,被周遭无尽黑暗渐渐侵蚀本心,被既定的宿命法则牢牢束缚心性,错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安稳无忧,错以为冷眼旁观便能全身而退,一心只顾保全自身,淡漠看待世间所有悲欢离合。
直到彻底失去那一抹世间唯一的暖意,她才幡然醒悟,悔不当初。
她失去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位并肩作战的同伴,不是危难之时彼此依靠的向导,更不是拯救苍生的救世之人。
她失去的,是这茫茫冰冷世间,唯一一个看穿她所有冷漠伪装,知晓她内心孤寂寒凉,还愿意不顾一切,主动伸手赠予她一丝暖意的人;是历经世事沧桑,看透世间险恶人心,依旧满心赤诚温柔待她之人;是倾尽自身一切,换得整片星域太平安稳,到头来却唯独忘了好好善待自己的人。
“呃啊 ——!”
极致的痛苦与悔恨冲破所有心绪桎梏,夏余骤然猛地睁开双眼,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呼冲破喉咙,一口温热腥甜的鲜血脱口而出,重重喷洒在身下冰冷坚硬的千年冰岩之上。
鲜血滴落的瞬间,便被周遭极致寒气瞬间冻结,凝成一块块色泽刺目的血色冰晶,静静镶嵌在白雪寒冰之间,触目惊心。
她整具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周身原本温顺内敛的冰系力量骤然失控疯狂暴涨,凛冽刺骨的寒气以她为中心疯狂四散席卷开来,不过片刻之间,整座巍峨寒峰便被层层厚厚的坚冰彻底覆盖,凛冽寒气直冲浩瀚云霄,就连归云星外层那道稳固无比的隔绝屏障,都在这股极致寒气的冲击之下,隐隐泛起细密涟漪,微微震颤不止。
一双素来清冷平和的冰蓝色眼眸之中,早已没了往日的淡然安稳,此刻尽数翻涌着无边无际的绝望、撕心裂肺的痛苦,以及疯狂滋生、再也压制不住的偏执与执念。
前尘往事尽数苏醒,两世记忆交织缠绕,狠狠撕扯着她的心神。
前世懵懂冷漠,亲手错失挚爱,冷眼旁观酿成终身遗憾,余下无尽岁月,只剩孤身一人承受无尽悔恨;
今生幡然醒悟,收敛一身戾气静心相伴,隐世山居朝夕相守,她本以为这般长久陪伴,便足以弥补前世所有过错,足以抚平心底所有亏欠。
可直到尘封记忆彻底苏醒的这一刻,她才彻彻底底明白过来 ——
这般浅显平淡的相守,远远不够。
根本不足以抵消前世那一场撕心裂肺的失去,不足以填平心底积攒亿万年的亏欠。
她再也承受不住第二次失去。
再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她独自扛起所有沉重过往,独自咽下世间所有苦楚心酸。
再也不能任由她心性通透淡然,毅然斩断所有凡尘牵绊,独自一人寻一处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承受无边孤寂岁月。
原来众人眼中安稳闲适的归云隐居生活,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心灵救赎。
不过是她自己沉溺其中,自我麻痹,自我欺骗,亲手为自己搭建起来的一座虚幻牢笼。
她天真以为朝夕相伴便是弥补,以为静心相守便是两清,以为岁月安然便能抹平一切伤痕。
可刻入神魂骨髓的前世悔恨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那段错过与辜负,早已成为永恒无法抹去的烙印。
曾经,她亲手放开了那双手;
这一世,她说什么都绝不会再放手。
夏余强压下体内翻涌动荡的气血,身姿缓缓自冰岩之上站立起身,周身凛冽寒气愈发厚重森冷,方圆千里尽数冰封,连流动的空气都仿佛在此刻彻底凝滞不动。
她缓缓抬起纤细手掌,轻轻抬手拭去唇角残留的血色痕迹,动作平静无波,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之中,往日最后一丝温柔与克制已然彻底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囊括世间所有疯狂与霸道的偏执占有。
往日里那个性情清冷克制、待人温和内敛、只愿默默静心守护的夏余,已然随着这段尘封前世记忆的苏醒,彻底消散在了岁月之中。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淡然山居的清冷守护者。
自此往后存活于世的夏余,心中万般念想,万般执念,万般心意,从头到尾,自始至终,都只为一人而生,只为夏静芸一人而活。
她下定决心,往后余生,绝不会再放任她随心所欲远离众人,绝不会再给她半分悄然抽身离去、斩断所有牵绊的机会。
前世所有亏欠与辜负,今生她甘愿倾尽一生岁月,倾尽全部心力,拼尽一身修为尽数偿还。
而偿还的方式,便是世间最为极致霸道,最为不顾一切的偏执相守 ——
将她牢牢护在自己身旁,寸步不离,日夜相守,牢牢留住这束属于自己的光。
这世间任何人都不能将她从自己身边夺走,任何人都不能插手两人之间的牵绊,即便是心思通透、一心想要归隐自在的夏静芸自己,也不行。
夏余缓缓抬起眼眸,穿过层层叠叠的山林云雾,目光遥遥望向山脚下那座炊烟袅袅、祥和安宁的归云庄园,目光最终精准定格在湖畔青石旁,那道安然静坐、恬淡悠然的白衣身影之上。
暖融融的日光轻柔洒落,尽数笼罩在那人身上,眉眼温柔,岁月静好,美好得让人心生贪恋,舍不得有半分惊扰。
这是她此生唯一的光,是她前世擦肩而过遗憾终生的执念,是她今生拼尽一切也要牢牢握紧的温暖,更是往后漫长无尽岁月之中,她甘愿倾尽所有,不惜冰封一切,也要永世牢牢禁锢在身边的唯一执念。
薄唇轻轻翕动,沙哑低沉的嗓音夹杂着冰封千里的寒意,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疯狂执念,在空旷寂静的寒峰之巅缓缓响起,久久回荡不散。
“静芸……”
“这一世,我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永生永世,绝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