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不到丹位?”
少年的语气有些诧异:“坐化在自家的福地里,还能寻不到丹位?”
在洞天福地里闭关破境算是上宗修士的常态了,除了不被外界灵氛干扰,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确保失败身陨之后丹位能留存下来,仍然在自家人手里。
毕竟丹位有灵,一旦真人陨落,总是要回归天地的,如【魑魅】一类的丹位,往往还会因为自身特性,自行衍化成妖邪。
“羽真门没有其他真人?”
安生随口问道,玄祈摇了摇头:“听说还有一位控摄两道丹位的长老和两名新晋真人,在那福地里头找了整整七日,一无所获。”
『?』
总不能是那位胧相祖师在坐化前把丹位都给放生了吧?一道都找不到也太邪门了。
安生思索片刻,又道:“我记得师兄说过,那位大真人修行蜃幻之道,会不会是……”
玄祈赞同地点点头:“胧相大真人在蜃幻一道的造诣登峰造极,倘若真有某道丹位生出性灵,得了他一二分道行,施展的幻术寻常真人也是不好勘破的。”
安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生出性灵是高情商的说法,真相很可能是丹位噬主,化作妖邪,以大真人的道行,很可能会出现一头极其可怕的妖邪。
这么说来,羽真门那些真人说找不到丹位也就可以理解了,且不说能否勘破幻术,就算真找到了,他们也未必奈何得了对方,只是……
“这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安生纳闷道:“要说勘破幻术,不该去找青丘的狐狸们吗?”
夏朝与青丘世代交好,在夏朝境内想找到青丘的使者并不困难,论起幻术,狐属说第二,可没人敢称第一。
“羽真门是不会去找青丘的。”
玄祈随口应了句,安生好奇:“羽真门同狐属有过节?”
女道人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微妙起来,像极了心里憋了话,想说出来又觉得不太好,少年心里门清,这样就是想说,于是语气诚恳态度真挚:
“师姐?”
“咳,此事也不是什么秘密,据传那位胧相大真人闭关前曾去往青丘问道。”
玄祈顿了顿,道:“当时仍然显世的青丘道主并没有见他……”
青丘道主。
祂在青丘降世,以世间第一头九尾天狐的姿态行走四方,乃是苦境硕果仅存的几尊先天神圣之一。
作为祂的眷族,青丘狐属在苦境有着相当超然的地位,无论妖族或者夏朝,都是要以礼相待的。
这位道主有点化苍生之功,对待人族也相当友善,曾为好几位大名鼎鼎的上古炼气士指点道途,其中也真有证就天人的存在。
『因此在这一位显世的时代里,四境有志于证道的大修士皆会去往青丘问一问道途。』
“这……”
安生挠挠头,胧相大真人去青丘问道这件事本身没问题,毕竟他所证的【蜃幻】与【惑幻】乃是相近的道途,权能意向也有一定重合。
再加上古时的蜃幻之主受诛于青丘道主,贸然证道很可能会招来对方的敌意。
『那一位未必会希望他证得道果。』
安生扪心自问,若是易地而处,他未必敢去这一趟青丘,绝世大真人再如何无敌于凡尘,也不可能在一尊天妖的敌意下存活下来。
羽真门因为自家祖师在青丘吃了闭门羹,随后证道身陨,也难免心有愤意,不愿意低头向狐属求助也是正常。
当然,在安生看来这纯属是在无能迁怒,青丘道主对人族已经足够友善了——
祂虽然不见胧相,却也不曾阻挠对方证道,这要是换成龙属……
少年暗自腹诽,很多事情只要同龙属有关,结局都会变得十分血腥,他不由说道:“若因为此事就迁怒于狐属,未免无理。”
玄祈摇摇头:“师弟有所不知,不是羽真门迁怒狐属,而是狐属不待见羽真门。”
“这又是为何?”
“此事还得落在胧相大真人身上。”
女道人神秘一笑:“这位大真人出身凡人世家,虽说后来道行高绝有望天人,却终生未有道侣,膝下无子无徒,独独痴恋一画上女子。”
“?”
安生眨了眨眼:“恋物一事,虽不多见,但古往今来也不在少数,何况笔墨有灵,兴许大真人迷恋的是画灵也说不定。”
“师弟还蛮开明的嘛。”
玄祈颇为惊奇地看了一眼少年,又道:
“据传是大真人凡人之时偶然遇见的女子,一眼就深深迷上了对方,只可惜凡尘多离别,此后再也没能遇见。”
“而随着修为愈高,那一眼的记忆就愈清晰,心目中的痴恋也就愈深,于是在丹成之日,胧相真人将脑海中铭记了半生的容颜画了下来。”
“听说胧相大真人爱惨了那幅画,不惜搜罗世间灵物用来点化画中性灵,甚至还专程去求了一味极稀有的【唤魂心火】。”
“这还真是有够奢侈的。”
安生感叹道,唤魂心火的确能点化性灵,但它更主要的用途是能辅佐修行心神通,就是对金丹真人而言也是极其珍贵的灵物。
“只可惜……他没能成功,或者说,那幅画没能生出性灵。”
“啊?”
少年下意识惊疑了一声,用上了这么多珍贵灵材,哪怕是路边的石头也得被养成法宝吧?
“很奇怪吧,世间养器之法千千万万,凭借羽真门的底蕴同一位大真人的决心,怎么可能点化不了一幅画?除非……”
除非画的对象有问题。
女道人的声音轻了下来,安生也想到了什么,小声问道:“胧相大真人当时看见了谁?”
“正是青丘那一位。”
“!!”
玄祈揭晓了谜底,安生虽然已经有所猜测,但听见此话仍然不由得瞳孔地震:
“开什么玩笑,不是说天人不能被书以文字,更不能画以真容?当时只是一介凡人的胧相,如何能看清祂的模样?!”
别说凡人了,就是真人也记不住天人的真容,更别说青丘道主这样的先天神圣,哪怕只是化身也绝无可能。
“师弟可曾听过【惑心颜】?”
“幻惑一道的神通?”
安生回答道,这道神通有一道很有名的前置术法,名为【见我如晦】,修成之后在世间行走,世人见我,会看见他们心底想见的模样。
希望看到丑人,就会看到丑人,希望看到残缺,就会看到残缺,越是污秽不堪,就越反应出他们心底的阴暗与丑恶。
只有纯净毫无邪念的心灵,才能勘破幻障,窥见真容。
“不错,青丘道主有千容千面,每一位生灵见祂所看到的模样都不相同,这取决于他们自己的内心,彼时祂在尘世间行走,凑巧被胧相大真人撞见了,从此就再难忘怀。”
“这……”
『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这下轮到安生无言了,某种程度上,这说明了胧相祖师乃是心思纯净之人,但单恋一位天妖道主这事,说出去未免也太过惊世骇俗了。
“所以说青丘那位没有一巴掌把这位大真人拍死已经算是极为友善了,羽真门哪里敢有话说?”
玄祈耸耸肩,这事算是羽真门与青丘两家共同的秘闻,青丘好几头大妖提起胧相大真人都是咬牙切齿的,自家老祖宗被人惦记上了,这事换谁来不得炸毛啊?
也就是青丘道主不曾在意,否则他胧相哪能活着回到福地证道?这位道主的脾气未免也太好了吧……
“不对。”
安生与玄祈不同,他是真正修行过幻术的,也明白【惑心颜】这道神通的运作逻辑,甚至只要他想,修成这道神通并不是什么难事。
『胧相大真人遇见的或许真是那一位,但他看见的不是。』
少年心如明镜,青丘道主的真容,哪怕是化身也不是他人能看清的,至始至终,胧相看到的只是他心底幻想出来的模样。
那并非青丘道主或是祂的化身,而是他所想象出来的人,一个不存在于世间的女子。
因此,他画出来的,迷恋终生的女子也就同青丘道主没有任何关系,那只不过是一个虚无的,幻想出来的人,青丘道主自然也不会介意。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养不出性灵呢?』
安生百思不得其解,玄祈见这位师弟突然陷入沉思,也不再出言打扰,一旁的女孩玉童旁听了两人整场对话,那双炽白的瞳孔中涌动着异样的神采。
“青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