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祁连。
这座连绵上千里的庞大山脉如同盘踞在大地之上的庞然大物，其内灵藏丰富，宝土深种，大大小小宗门林立，最出名的莫过于有【西玄】之名的湟中羽真门。
只见群峰矗立，山崖高低，每一座山峰相隔甚远，其上要么设了仙座，要么摆着蒲团，莲台玉案，风格各异，都落有修士。
这些修士大多身着极具西域特色的翻领袍服，越往高处，衣着就越是华丽，披灵袍佩灵羽，显然是嫡系高修。
能在这山巅落座的，至少得是筑成了仙基，至于金丹真人，也早早在云上站着，一道道气机起伏间，都神色肃穆，垂首低眉，像是在等候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好似有仙娥拨动瑶琴的第一根弦，群山间传出极轻微的声响，初时似远山寺钟余韵，渐次化作冰霰叩击玉磬的清响。
白鹤自松梢掠起，翅尖抖落的露珠尚未落地，在半空中涣散出七色的光晕，于是云层舒卷，仿佛天门洞开，道道迷幻彩光照耀而下。
山间的薄雾被这么一照，居然生出变化，化作一对对仙童玉女，提篮捧花，撒下玉一般的白色花瓣，声声道音沉沉，群山仰止！
“老祖……这是成了？”
见此奇异之貌，山巅上静候的人群也开始有了骚动，不少修士面上都浮现出激动之色：
这些幻化而出的仙童玉女各有姿态，服饰装束恰到好处，都灵动异常，有几个一边撒花，一边还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山上的修士。
此乃极高深的蜃幻之术，而自家那位已经在宗门福地内闭关多年的胧相祖师正精于此道。
“如此神通妙法，定是他老人家的手笔……”
一位白发老翁颤抖着声音开口说道，胧相祖师身为绝世大真人，坐生死关参悟大道已有百年，今日正是他留给宗门的破关之日。
要么寿尽坐化，要么证道天人，不会有第三种可能，如今福地将开，如此异象纷呈，似乎昭示着祖师已然功成，道统大兴在即。
云雾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广，亭台楼阁，仙家宫阙在山间陈立，共同簇拥着那一方福地的入口显出踪迹。
仙音升起，法螺大作，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有得道真修出世。
山间静候的众多门人弟子有些已经忍不住要弹冠相庆。
毕竟道统有天人出世，不仅他们这些小修士的地位会水涨船高，就是往后的修行也会大有裨益。
只有站在云上的几位金丹境界的长老看着那些云雾幻化的奇观，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愈发凝重。
这些被幻化出来的仙童玉女自然是栩栩如生，面上也都洋溢着笑容，可不知为何，这笑容看起来总觉得有些怪异。
“这是什么？”
身着陈旧灰袍的弟子蹙起眉头，他作为一介外门杂役，没有资格在山上落在，只能在山间候着，正巧一枚白色花瓣打着转从身侧卷过，冒着白气落在地上。
这弟子定眼看去，地上哪有什么花瓣，分明是一张印着钱孔的白纸！
“纸……纸钱？”
这弟子心里咯噔一声，随后越来越多人都听见了，在仙音法螺之下，那被压抑得极轻微的声音。
这声音有如冰面上绽开道道裂痕，在抵达某个临界后一下子崩碎开来，雾气中飘出阵阵玉帛破碎之声。
“哗啦啦——”
天光不知何时已经黯了下去，祁连山上飞雪大作，大雪之中夹杂着片片晶莹的琉璃，劈头盖脸打在地面上，于是雾气消散，先前那些奇诡蜃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到底是不成啊……”
云上响起一位真人失望的叹息，这是金丹陨落的异象，胧相祖师作为绝世大真人，哪怕福地还未完全开启，逸散出来的气息与灵机就已经为这方圆数里的群山铺上银妆。
这其实是早有预期的，蜃幻一道的道果曾被证出来过，其是壬癸龙君第三子，也是这天地间第一头蜃龙，后受诛于青丘道主。
青丘的幻术以【惑心】为上，而蜃幻讲究以幻入真，这场斗争既分出了妖圣间的生死，也决定了整个道统的走向。
有这一份意向在，胧相祖师闭死关前不惜冒着巨大风险只身前往妖土，试图求道于青丘道主。
“只是听闻……祖师并没能见到那一位。”
另一位年轻些的真人轻声说道，要么是在半途被阻了，要么是那位不想见胧相祖师，总归不是什么好讯号。
当然，眼下说这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先前那位白发苍苍的真人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还在山巅法席上不知所措的众多弟子：
“发丧吧……你们几个随我一同到福地里头封印丹位。”
……
“嚯。”
同在雍州的安生与玄骨也感应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息，齐齐看向祁连山脉的方向。
眼下正值午时，头顶天光正艳，可天边却有一抹墨色飞速蔓延，一场难以想象的可怕风雪就要到来。
『这是……谁证道了？不，应当是谁陨落了？』
安生若有所悟，若是天人证道，整个苦境都会瞩目，眼下这声势虽然浩大，但也只在雍州会有感应，更何况是在苦海之中，多半是某位大真人陨落了。
“祁连……”
玄骨蹙起眉头，祁连山上大小宗门林立，但真正有名的很少。
“多半是羽真门，他们那位老祖也闭关够久了，啧啧，当年那也是只身杀进妖土的人物。”
“羽真门？”
安生好奇地问了一句：“很厉害吗？”
“他们出名的是蜃幻之术，听说同海中的长虫有些渊源。”
玄骨不置可否，安生有些惊奇：“羽真门，修行的却是蜃幻吗？”
周天有五仙，天地人神鬼，有五虫，倮鳞毛介羽。
羽自然就是鸟，而龙属是归类在鳞，羽真门这名字同他们修行的道统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安生也并没有纠结太久，他与玄骨如今仍然在华胥城中，不是因为有别的事情，单纯是被堵住了——
身着白色玮衣的女人挡住了去路，指了指那位刚刚转醒，仍然在迷茫中的女孩，神色严肃地说道：
“走可以，但是得把她也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