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片幽邃深远的大山中,巫人有着与其他种族截然不同的生死观,他们相信死亡不是终点,死去的人们最终会在巫神的居所重逢。
安生也曾以为这不过是由古老习俗演变而来的迷信,一直到他踏上道途,才明白兴许巫人们真的看到了死去的魂灵。
星光不只是铭记,也能让过去的事物再度出现,这正是上巫道统最为神秘,也最让人忌惮的核心神通——
【溯故辰】
初修行时往往只能化出记忆中的某个无用的物件,渐渐灵材,法器,待到神通大成,甚至能让一段过去的时光再度显现。
“击空明兮溯流光,这是……巫神的神通!”
哪怕问天宗自诩上上真仪,也不得不承认是巫神的传承更贴近星辰本真,所以问天宗的藏书中多见巫人祭文。
“那是什么?”
白诗萱呆呆看着妖王胸口处那团璀璨的星光,于是那些腥臭的妖气还有腐烂的血肉全都不见了,就连那可憎的妖躯也显得无关紧要起来。
视野里只余下那枚晶莹剔透的荧石,它镶嵌在那里,遵循心跳的节奏明灭,每一道光辉都来自久远到无法想象的过去,每一次闪烁都印证着一段时光如水般的消逝。
源源不断,永无止境的渴望和敬畏从心底升起,一刹那沧海化桑田,日月从眼前坠落,无尽的星光又自身后升起。
『丹位』
【星辰丹位】
这丹位自天外而来,化作孛星坠入城中,于是玄妙溢散,自行从光阴长河中显化出了那头盘踞此地数千年的大妖王。
它的本质只是一道过去的幻影,要说有多少威能也不见得,而且正常情况下也持续不了多久,但偏偏这里又是古夔城,是这妖王散播血脉之祖地。
城中半妖或多或少,身上都流传着古夔的血脉,哪怕这血脉已经非常稀薄,但只要有,对于妖王来说就是天然的助力。
事实也的确如此,它轻易支配了这些不知稀释了多少代之后的血裔,凭借血脉感召让这些半妖返祖,替它收拢血气来稳固状态。
『存续是妖族的本能,哪怕只是一道幻影,也会想要继续存在下来。』
颜惜缘早已敛去了脸上的笑意,神色从未有过的凝重,她猜到了此物与星辰道统有关,却没想到会是一道丹位!
『怪不得宗门会安排我与师弟前来。』
她深知问天宗对于安生极为看重,成丹之前,若不是有天大的机缘定不会轻易让他离开洞天。
“师弟……?!”
颜惜缘轻唤道,却没有回应,她心中一惊,骤然回过头,发觉少年站在原地,魔怔般注视着那星辰丹位,一刻也不曾移开目光。
『糟了!』
颜惜缘是求过丹的,知道丹位对本道途修士具有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诱惑,寻常修士初见丹位,被慑住心神是常有的事。
“师弟!”
女道人瞬间出现在安生前面,抬手一指点向安生眉间想将他唤醒,不曾想少年眨了眨眼,退后一步,居然躲过了这一指。
颜惜缘面露讶色,她方才心急之下催动遁术,按理说少年是躲不过去的。
“师弟,你没事吧?”
“我没事。”
安生阖上那双盛满无穷星辉的眸子,轻声说道,可哪怕闭上眼,那道星辰丹位依旧无比清晰地绽放在心神之中,如黑暗里的灯塔。
『不会错的,这道丹位。』
“师弟……”
颜惜缘担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更远处,妖王古夔正仰头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可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我认得你。”
你来找我了。
……
“呜——”
满城的喊杀与嘶吼声中,一缕绵长的笛声为这狂乱的景色增添了几分悲凉沧桑之感。
“轰!”
壮硕的妖躯晃了晃,重重砸在地上,这笛音透过血肉,直接伤在魂魄,若是真正的妖兽,血肉魂魄浑然一体倒是不会太过惧怕。
可偏偏这些妖兽是由半妖催化出来的,肉身虽然得到了强化,可魂魄还是原先的魂魄,这就留下了破绽。
见羊妖倒下,躲在远处的小徒弟这才蹦蹦跳跳蹿了出来,脸上洋溢着过年般的喜色:
“师傅你这骨笛好厉害……这下我们算是发财了!”
“别在那里贫嘴,快过来搭把手。”
老道人指挥着徒弟割下羊妖额头的犄角,自己神色警惕地望了望四周,道:“割完这一头我们就走,不知道为什么,为师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啊?这就走了吗?”
小徒弟平日里跟着师傅穷苦惯了,第一次瞧见这么多灵材,自然想着多多益善,有些舍不得地说道:“师傅我们好不容易等到一次机会,不多捞点再走吗?”
“灵材是取不完的,机会还会有的。”
老道人苦口婆心,小徒弟只是撇撇嘴:“师傅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咱们连进去青塘华池采炁的门票钱都出不起……这次怎么说都要多搞点灵材。”
“诶。”
老道人无奈叹了口气,这徒儿资质悟性什么都好,就是被自己宠过头了,心性上欠缺了些。
这也是散修惯有的弊端,因为资源有限,他们只能挑选资质根骨上佳的弟子来进行培养,再慢慢打磨他们的心性,而玄门正宗则是收录心性道慧上乘的弟子,再用天材地宝为他们擢升根骨。
“哞——”
震天彻地的咆哮自内城响起,浓郁的妖气伴着血光染红了整片天幕,小徒弟被吓得面色煞白,当即没了先前的自信,躲在老道人身后瑟瑟发抖。
“师,师傅,那那那是什么声音?”
“为师也不知道,但咱们一定惹不起就是了。”
老道人同样面色凝重地朝那边望了一眼,他摸爬滚打多年,知道这不是自己该探究的,眼见自家徒儿被吓得够呛,老道人面上反而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这小子总算知道怕了。』
他板起脸,端起师傅的架子:“听为师的,我们见好就收,切莫为了一点便宜把自己搭进去。”
“……是,师傅。”
小徒弟被先前那么一吓,也萌生了退意,于是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老道人暗自松了口气,心底已经开始盘算起这一趟的收获,光是那两对妖角,就足够他们师徒修行好一阵子了。
“轰隆!”
九天之上响起沉闷的雷鸣,师徒二人下意识抬起头,正瞧见一道紫金雷光自云层中绽放,顷刻间跨越天地的阻隔落在他们头顶。
明亮的电火中,有一道人屹立在雷霆正中,身披紫色道袍,其上纹满金色雷纹,在雷火中仿佛活过来似的,叫人望而生畏。
“雷,雷宫……”
老道人面上浮现出骇然之色,紫底金纹道袍正是雷宫的标志,看对方这个威势,定是一位真人无疑!
老道人正要跪拜,就见那道人微微侧首,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冷峻面容,眉弓下是一双电光凝成的眼瞳。
只是一眼,铺天盖地的威严与肃穆就将师徒二人压垮。
“以人骨为法器,当诛。”
淡漠的声音如同惊雷回荡在天地间,老道人眼中涌出绝望,口中发出呼喊:
“大人,求您饶过小徒……”
明亮的电光从云层豁开的缺口里倾泻而出,让天地连通了一瞬,小徒弟瞪大了双眼,看着自己的师傅在炽白的光芒中燃烧,连带着那柄师娘留下的骨笛。
灰飞烟灭。
“师……”
这声呼喊卡在喉咙里,小徒弟愣在原地,泪水尚未涌出就已经被雷火的光热蒸干,连带着他的双眼也一并刺瞎。
那道人至始至终不曾看他一眼,只是淡淡道:“蛆虫一样的东西,逃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