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作为重生人士的原因,金戈相较于其他几人,看的格外认真,通透。
旁人眼中是一时春色、市井闲景,是难得散心的温柔江南风光,可在他眼底,皆是时代浪潮来临前的无声伏笔。
在不久的将来,这座古朴安逸、节奏缓慢的老城,将彻底挣脱旧时代的桎梏,迎来翻天覆地的蜕变。
然而此时眼前的一切,也将随着时代的变迁,成为一代人,甚至几代人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未来高楼拔地而起、商圈林立繁华遍野,可这般沉淀着岁月温度的老城原貌、慢节奏的人间烟火,终将彻底消散,成为封存在记忆里的绝版风景。
这一路走来,他手中的相机,按动快门的声音就一直没有停过。
每一次轻按快门的“咔嚓”轻响,都定格下一帧独属于一九八零年的沪上春光。
不知不觉中,外滩的灯火逐渐亮起。
没有后世铺天盖地的璀璨霓虹,没有流光溢彩的全域灯带,此刻的夜色朴素而克制。
一串串白炽灯沿着万国建筑的楼檐蜿蜒排布,暖黄微光勾勒出复古庄重的楼宇轮廓。
偶有低语闲谈的人影,藏着八十年代独有的含蓄,没有喧嚣拥挤,只剩岁月静好的松弛质感。
半晌过后,金戈将这一路春光、一路烟火、一路旧貌,尽数收入眼底,这才出声招呼众人。
“走吧,该回去了,剩下的等着明天再逛。”
几人闻声应答,缓缓收回目光,转身随同对方往路边走去。
等候已久的两辆三轮车静静停靠在行道旁,老车夫见众人折返,连忙上前轻扶车沿。
待人悉数坐稳,三轮车晃晃悠悠,伴着晚风与夜色,稳稳驶回董家渡招待所。
下车结算车马费时,金戈照旧多给了酬劳,叮嘱二人明日照旧准时等候。
两名车夫满心欢喜,连连道谢,愈发敬重这位温和大方、毫无架子的贵客。
待其目送车夫离去,他才带着冯家母女与铁马缓步走进招待所,轻轻合上房门。
短暂的休息过后,简单的在屋内吃了些便饭,几人便早早睡去。
一夜安眠,转瞬又是天光破晓。
金戈刚洗漱完毕,倚在窗边看着晨雾里的江景,准备今日继续出门闲逛,顺便物色下合适老宅院落。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规整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咚咚咚~”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软糯温和的女声,分寸得体,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先生,打扰一下,楼下来了几位客人,说是过来找你的。”
金戈神情一怔,随即有些疑惑的开口询问道。
“找我的?知道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吗?他们说没说找我做什么?”
说着,他直接打开房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位穿着得体,素色工装整洁干净、眉眼温婉谦和的招待所女工作人员。
来人见他开门,立刻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地解释道。
“来人指明要找招待所姓金的先生,我们这儿住的姓金的先生也就先生你一人。几位客人看着像是港岛过来的华侨,穿戴很规整,说话带着粤语口音。”
“他们没细说具体事由,只说是专程过来找你,说是你特意留的地址。”
这话一出,金戈心中顿时疑惑丛生,暗自思忖。
难道是二伯安排的人过来了?可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这年月又没有直飞的飞机啥的,想到沪上,必须经由南方,再乘坐火车才能抵达。
而且车票也不是说随时就能买到,一路耗费的时间,少说也要三四天才可以。
可若不是二伯安排的人员,对方又是如何精准找到自己的呢?
一想到这里,他迅速压下心底思绪,收敛杂念,对着工作人员温声道。
“辛苦了,走,我们一起下去看看。”
说罢,便抬步跟着工作人员缓步走出房间,顺着安静的楼道,朝着楼下大堂走去。
几步阶梯,转瞬落地。
董家渡招待所的大堂朴素简洁,晨间客人稀少,大堂空空荡荡,唯有窗边的木椅上,端坐着几道气质截然不同的身影。
一眼望去,金戈便瞬间看清了来人,眼底的疑惑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可置信的震惊。
只见人群最中间,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人身着一身新式立领中山装,面料挺括硬朗、剪裁利落合身,针脚细密规整,是当时自己在港岛亲自设计的款式。
这般精致体面的装束,和内地随处可见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白的老式中山装截然不同,衬得老者身姿挺拔、气度斐然,儒雅沉稳之间,自带久居上位的厚重气场。
老者身侧分坐着一男一女两位年轻后辈。
男子同样身着简约立领中山装,身姿挺拔,眉眼锐利,神色沉静,透着干练利落的气质。
身旁女子一身素雅港式连衣裙,妆容清淡,眉眼温婉,坐姿端庄得体,一举一动皆透着良好的教养。
再往外侧,还有两位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皆是统一的简约正装,站姿规整、神情肃穆,不随意张望、不妄言动静,俨然是随行护卫的姿态,将老者稳稳护在中央。
金戈的脸色顿时转惊为喜,赶忙快步上前,刚想出声招呼,招待所前台位置瞬间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说小七,这天都大亮了,咋下个楼怎么这么费劲呢!不会是搁屋里还没睡醒吧?你这样可不行啊,行不行待会儿二伯亲自上楼,给你按被窝里抽一顿。”
对方说着,随即走到他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挤眉弄眼,一副活脱脱欠揍的模样。
金戈见状,迅速收敛了脸上的喜色,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轻蔑。
“咋滴?小六子,你是不是皮痒痒了,想吃鞭子。”
“呔!你喊谁小六子呢?我可不叫小六子,六子现在是向北哥,跟我可没一毛钱关系。”
来人梗着脖子,眉眼间满是不在乎的模样。
“行了,你们俩别闹了,多少年了,没有一点长进。”
窗边静坐的白发老者缓缓起身,瞬间打断了二人的嬉闹打趣。
话音一落,老人顿时望向收起玩笑的金戈,迈步上前,沉声追问道。
“小七,你五师伯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