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贴在姜峥的脖颈上,他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上面那冰冷的温度,以及说话之人毫不遮掩的敌意。
姜峥站在原地,瞳孔微微晃动,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这是怎么回事?
这道当初他晋升三品的获得到的天赋【听钟】,衔尾之曈提供的资料上明确表示:它的效果是让持有者进入到一处时间流速缓慢于现实生活、比例为2:1的特殊空间之内。
在该特殊空间里,【听钟】的【正反原则】之【正向】,是持有者可具象出‘曾经见过且施展过攻击的记忆个体’,又或者‘采用特殊空间内本就存在的记忆个体’。
但无论是哪种记忆个体,衔尾之瞳也标注了‘记忆个体不会与你沟通,不具备思想,仅能与你交战’这条规则。
所以这是活人?
当初协会倒确实提过,这道天赋并非只属于姜峥一人的珍藏,神州境内这几十年里,在他之前还存在着两位该天赋的觉醒者。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显然只剩下活人这一种可能性了。
毕竟衔尾之瞳提供的资料,从来都没有错过...
但是!
姜峥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这句话的出现,说话之人毫不遮掩的疲惫、沧桑、敌意与警觉...
所有的所有,都恰恰与前面的思路背道而驰!
轰隆——
突兀的雷弧于穹顶撕裂长空,紧接其后,豆大的雨点飘落下来。
它们哗啦哗啦地落在地上,浇灭姜峥身前不远处残存火星的篝火堆,落在他的身上,也拍在他脖颈旁侧那道一动不动的剑锋之上。
姜峥快速地瞥向那摊被浇灭后发出滋滋声响的篝火堆,心中的某种猜测渐渐定形。
他想起了方才自己察觉到的、来自于眼眸处的微弱异常。
那是他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的异常,转瞬即逝...但他心中隐约觉得,那股异常并非凭空产生,也绝非是他第一次的体验。
虽然他没来得及拿出镜子看,但他有五成概率可以确定,那是他的眼睛又一次进入到了所谓‘无限’的状态之内。
在演武过后,他终于能够捕捉到这种状态微乎其微的灵气波动了。
就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耳畔处忽然响起了那道久违的、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
【您已进入‘听钟’】
【您已触发无限,回顾历史真章·死火焚城】
姜峥的眼睛瞪大。
他记得这句话。
在他吞噬掉曹霄的摄政时,他也曾回顾历史真章。
见到了不知多久之前,神州针对某位【天生神圣】发起的战争,还因此而记录了一个圣藏的获取地点。
而接下来响起的话语,让他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您已触发‘无限种可能’】
【‘无限种可能’已触发‘无限种过去’】
【请注意:历史已烙下印章,任何人都无法改变,您也无法改变早已既定的事实】
【但您可以重新经历这一切】
【回顾沉痛,回顾喜悦,回顾抉择,回顾遗失】
【直到时间结束】
【请注意:您无法带走在回顾历史真章的过程中,获得到的所有物件】
【请注意:您在历史真章中死亡,即彻底离开历史回顾;而在死亡之前,您拥有两次暂时脱离历史回顾的机会,脱离之后历史回顾将冻结时间】
【请注意:历史回顾仅能持续至真正历史节点的落幕】
【历史真章·死火焚城的回顾时间为四天】
他愣在原地,一言不发。
...
雨声越来越大。
身后。
持剑的黑影深深地吸了口气,眼中的疲惫并非造假。
他几个小时前狼狈不堪、头也不回地逃离出这片地带,却又始终在边缘处徘徊,最终又走了回来。
迎接他的不再是数不清的欢声笑语,数不清的熟悉面孔和家乡父老。
迎接他的只有血肉烧焦后的臭味,以及难以原宥的内心。
他的眼泪已经干涸。
“...回答我的问题。”
他沙哑着声音开口,握剑的手臂微微颤抖。
与肉体无关,是他的精神已经撑到极限了。
虽然没有看到正脸,但黑影能察觉的出来,此人的年龄怕是很年轻,就跟他族中的那些子弟一样年轻。
黑影微微一顿,眼眸垂落,心中又生悲痛。
他缓了一口气,强行打起最后一丝精神。
如此年纪轻轻,却能在他眼前毫无征兆地出现,这是哪家的子弟?
不。
神州不存在这个年纪就能在他面前做到这件事的人,哪怕他此刻身心疲惫,状态十不存一,他也是货真价实的五品御灵师。
也是蜀郡最有望晋升至公位的御灵师。
哪怕他看不穿对方的品境,他也不相信这种事情是真实存在的。
对方依旧没有回应。
是视若无睹,有恃无恐...还是惊惧交加至难以动弹?
结合上述的观测,黑影偏向于前者。
“...还是不说话吗?”
黑影似没了耐心,剑锋上缓缓泛起波澜。
灵气像实质化的气浪般在银白色的剑锋上荡漾,一道道涟漪自他站立的地面向周遭扩散。
若此刻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则会惊讶地看到所有飘落在这片区域的雨点,都在这一瞬间诡异地朝着剑锋上卷去,融于其中。
不仅如此。
就连地上形成的水滩,篝火上飘荡的烬烟,无处不在的灵气也都在同一时间如同旋涡般向剑锋涌去。
除了黑影面前之人体内的灵气。
“取天地万物,养剑为最。”
这是黑影家传典籍中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家中祖祖辈辈最引以为傲的能力。
即便在面对那他不可能战胜的敌人面前,这道家传的典籍也同样发挥出了应有的作用,哪怕效果微乎其微...但此刻却没有半点响应的意思。
仿佛这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他眼前的少年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幻觉。
但剑锋的触碰,却又告诉他另一种事实。
黑影陷入沉默。
半晌。
“罢了。”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兜旋已如风暴眼的场景轰然散开。
下一秒。
随着哐当一声脆响和兴起的剑鸣,银白色的利剑就这么被扔在了地上。
少年缓缓转身,抬手擦去脖颈处的血线。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无比狼狈的身影。
他身上的白衫已然破碎不堪,被烈火焚烧过的焦伤清晰可见,披头散发如同乞丐一般,纵然细看五官分明,此刻看着他也没人能再夸一声俊秀。
他噗通一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无论你是人是鬼,是仙是妖,还是那些苟延残喘,不可明说的所谓神圣,都不重要了。”
“如果你想要拿走我的命,就拿走吧。”
男人不再讲话。
姜峥默默地打量着他。
数息。
“你叫什么名字?”
“我吗?你不认识我吗?”
男人惨兮兮地笑了笑,像是被姜峥的这句话又牵引起了什么回忆。
只是断断续续的笑声过后,是死寂一样的沉默。
“我是山君避,我是蜀郡魁。”
他终于抬起脑袋,眼底凄厉至难以言说:“我是李青虹。”
“我是...”
他哆嗦着嘴,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