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是一种能够让对方即便亲眼看到你,也无法发现你的能力?”
“是的叔叔,更准确地说,是篡走对方【发现你】的事实,从而在根源上保持隐藏的一种手段。”
“只是因为‘我不想被看到’,所以即便看到了也必须按照释放者的意愿,来实现‘并未被看到’的事实吗...摄政这条命途,果然还是离谱啊。”
惆怅的话语在房间里一闪而过,翻滚在红辣汤汁里的羊肉卷被人一把捞出,放在姜峥面前的餐盘里。
李文书坐回到座位上,脸上依旧有些感慨。
筷子夹住满盘的羊肉往麻酱碟中一卷,满满登登地塞进嘴里,姜峥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叔叔,眼中有些揶揄。
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位相对着坐,但桌上却摆了三套餐具。
第三套就放在叔叔的身边,甚至是由叔叔亲手拆开,连茶杯都已经倒上了热气腾腾的麦茶。
李文书起初想对侄子揶揄的视线当做没看见。
但架不住侄子的笑容越发灿烂,眼神中打趣的意味也越来越浓厚,他便轻咳两声,说道:“有一个相熟的朋友要来。”
“哦~相熟的朋友...”
“很早之前我便答应了她,等我来到帝都之后会请她吃饭,如今正好有这个功夫,便一起吃了...”
“叔叔,倒也不用如此急切地解释...”
姜峥对着叔叔眨了眨眼睛,笑道:“我也没说什么啊...所以姓武?”
李文书有些尴尬地端起杯子,饮了一口茶水,也没说话,只是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
姜峥哈哈大笑。
倘若叔叔当真什么苗头都没有,那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是如此表现,所以这反而很直接地说明了一些事情。
只是武祯会是叔叔的好选择吗?
姜峥并不清楚。
他和武祯接触的次数其实也寥寥无几,但他能明显从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感受到那种爱屋及乌的情感——
至少对方也确实产生了些许苗头,这并不是任何人的独角戏。
而且...
姜峥看向叔叔的眼神逐渐真挚起来。
他也由衷的认为,叔叔是时候进入到下一段感情中了。
“叔叔。”
姜峥清了清嗓子,说道:“我觉得...”
只是他的话音未落,对面的男人像是猜到了他想要说什么,突然抬手。
姜峥的声音倏然顿住。
他看着叔叔的表情渐渐转向沉默,在短短几秒之后,又缓闭上了双眼。
再睁开时,对着他摇了摇头。
姜峥露出些错愕地神态。
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开口道:“落花有意,恰好流水有情,何必圈地自禁呢?”
李文书的表情略显黯淡。
他的嘴唇微动,像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但始终都没有讲话。
房间里一时轻松地氛围忽然只余沉重。
姜峥张了张嘴,也再没说些什么。
他只是暗暗地叹了口气。
叔叔曾经是有过圆满的家庭的,只是因为某些原因,让他又失去了这些家人。
从生命层面的失去。
少年无声的叹了口气。
叔叔过去曾遭遇过什么,他其实并不是很清楚,因为他过去问过叔叔,但叔叔从来都没有跟他说过自己的故事。
他只是隐约知道些大概。
毕竟当年在临江县时,钟鸢在被质疑下毒谋害王猎户之子时,曾当众与叔叔发生过争执。
她当时提到过叔叔杀良冒功,为此不顾妻儿性命,还专门提到了南山镇这个地方。
姜峥曾特意搜过这个地方,却什么都没有搜到。
地图上不予显示,互联网中没有痕迹,仿佛这个地名压根在神州就不存在一样。
但姜峥清楚,这恰恰能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因为如今的地图和互联网,也同样搜不到临江县这三个字了。
唯一留下的痕迹只有‘被覆灭的某座县城’,甚至可能过段时间连这几个字都不会存在了。
除此之外。
他还记得叔叔在跟自己讲述监斩官,也就是刻律匠这只灵兽时的表情,与现在如出一辙。
所以。
综合这些线索,并不难猜叔叔曾经遭遇过什么。
南山镇或许经历了跟临江县大差不差的事情,而当年还在三法司中任职的叔叔,其妻儿正好都在南山镇附近,或过去旅游,结果遭遇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迫不得已,由叔叔亲自对妻儿痛下杀手,又或者其中还有某些隐情。
而面对的对手,其签署的灵兽中包含了一只刻律匠。
正是这次事件,导致当年年纪轻轻便晋升三品、称得上前途无量的叔叔命途崩塌,家破人亡,自此心灰意冷。
最终不得不重修命途,又从三法司中调离,回到了家乡担任协会主办。
想到这里。
姜峥双眼微眯。
房间里一时沉寂。
只有铜锅中冒着呼噜呼噜的声响。
一半红,一半白。
一半甘,一半甜。
半晌。
李文书勉强从回忆中抽离,转而深吸口气。
他承认,自己对武祯并非毫无感觉。
尽管相处的时间为时尚短,但以他阅人无数的经验来看,武祯并无那些世家大族惯有的毛病。
做事认真,修行勤勉,也合眼缘...这样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且对自己春心萌动,李文书确实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但当年的那次大案,带给他的心理阴影实在是过于沉重。
早些年的时候,他甚至夜不能寐。
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便会浮现出妻儿的容颜,浮现出那双困惑不解的眼神,和懵懂无知的眼神。
姜峥不动声色地举杯饮茶,眼底泛起寒意。
“叔叔。”
李文书闻声抬头,姜峥静静地看着他说道:“人不能困在过去,要向前看,去拼未来...这是你曾经告诉过我的话。”
“...”
男人沉默片刻,沙哑道:“二郎,教是教,做是做。”
“我懂,在这方面我会言行一致,叔叔也不必忧心...都不必忧心。”
此话似有深意,李文书愣了一下。
他饱受风霜的脸颊上满是刀刻斧凿的痕迹,一双眼中倒映出的身影,不再是当初需要他庇护的少年。
而是一位斩钉截铁,眼神坚定的成熟御灵师。
“倘若他已经死了,我会找到他的坟墓,将他挫骨扬灰,并彻查当年案情,绝不放过任何侥幸逃离的人。”
房间里回荡着的声音毫无感情,只是在叙述他会做的事情。
“倘若他还活着...”
姜峥静静地看着对自己而言,可能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人,缓缓露出宽慰的笑容。
“叔叔,请放心。”
“不管他在哪里苟延残喘,二郎一定会找到他。”
“扒他的皮,抽他的筋,让他...”
寒气从少年咬合的齿缝中向外飘荡,少年竖起的瞳孔里泛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光泽。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