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得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顿时怒从心头起,破口大骂道:“好个该死一万次的腌臜山贼!
儿郎们!还愣着干什么?
给老子并肩子上,将这厮剁碎了喂狼!”
一众敕勒部的胡兵,见自家首领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早已按捺不住,
闻令立刻鼓噪起来,刀枪并举,就要涌上前来,将孙文宇乱刃分尸。
孙文宇见状,丝毫不惧,
他“唰”地一下,从马鞍旁抢过那柄六尺长的环首刀,挽了个刀花,扎了个稳如泰山的架势,就要与这群胡兵拼命。
他虽然只有一人一刀,但那气势却如同猛虎踞于山岗,凛然不可侵犯。
“住手!统统给我住手!”
李晓明见势不妙,连忙横身拦在双方之间,厉声大喝:“都给我退下!
此乃本盟主的至交好友,生死兄弟!
谁敢动他一根汗毛!”
他声音虽不如孙文宇洪亮,但此刻情急之下,倒也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吉、沈宁二人更是反应迅速,早已拔刀在手,一左一右护在李晓明身侧,
同样厉声高喝:“没听见盟主的军令么?都退下!违令者斩!”
库狄赤虽然心中对孙文宇这个“山贼头子”仍耿耿于怀,但见盟主如此维护,态度坚决,也不敢违逆。
他连忙指挥自己麾下的两千余杂胡兵马,迅速聚拢过来,挡住了气势汹汹的敕勒族胡兵,
刀枪相对,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斛律敦见李晓明竟然公然维护“敌人”,顿时气得三尸神暴跳,指着李晓明的鼻子怒道:“陈盟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胳膊肘往外拐,向着外人?
这厮方才杀了咱们的人,又当众摔我,如此奇耻大辱,岂能罢休?
今日若不将他交出,老子……老子连你这盟主的面子也不给了!”
乞伏敖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咋呼道:“就是!盟主,你可不能是非不分,袒护贼人!
这厮是咱们的敌人,你怎地要帮着他?”
就连潘石毅,此刻也悄悄凑到李晓明旁边,压低声音道:“盟主,此人……杀了咱们好几个斥候弟兄,绝非善类。”
李晓明瞪了潘石毅一眼,低声斥道:“石毅!这位孙文宇,当初咱们住在石勒给的都尉府时,你不是见过他一面么?”
潘石毅见李晓明生气,挠了挠头,却不记得,只得嗫嚅地辩解道:“盟主息怒……你们晋人,在属下看来,长得都差不多,
属下实在是记不清谁是谁了……”
李晓明转身对斛律敦和乞伏敖拱手,正色道:“二位首领,且听我一言。
此间实是一场误会!
这位好汉,姓孙名文宇,不但是在下的生死之交、过命的兄弟,
更是从成国远道而来的使者,身份非同小可,绝非什么山贼流寇!
如今既然知晓是自己人,还请二位看在我的薄面上,大家化敌为友吧!”
斛律敦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腰背,闻言不忿,梗着脖子怒道:“哼!管他是成国使者还是齐国天王!
敢下黑手摔老子,老子饶他不得!今日非得讨个说法不可!”
孙文宇在一旁听得清楚,将环首刀往地上一拄,嘿嘿笑了两声,开口道:“兀那胡汉!
方才本将军不过是与你耍耍,试试你的身手斤两。
却不想你这厮看着膀大腰圆,像头蛮牛,身子却虚软得像个娘们,
轻轻一碰就倒了,这也能怪得了本将军么?”
李晓明闻言,哭笑不得,连忙冲孙文宇连使眼色,心中叫苦:老孙这人真是,手上占了便宜,嘴上也不肯吃亏。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火上浇油的话?
果然,斛律敦一听这话,黑脸涨红,指着孙文宇骂道:“你放屁!
老子出了名的壮实,能徒手扭翻公牛!
刚才……刚才那是不小心,脚下踩了石子,才着了你的道!”
孙文宇却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作势欲扑,嘴里还挑衅道:“哦?不服?
来来来,本将军就站在这儿不动,你再上来试试?
看我能不能再摔你个十跤八跤,让你心服口服!”
斛律敦见孙文宇逼近,吓了一跳,向后退了半步,对身后亲兵大吼道:“儿郎们!看见没有!这厮猖狂!
给我动手!先捉住这厮,打断他两条狗腿!”
一众敕勒族胡兵见首领下令,再次鼓噪起来,向前逼近,刀枪寒光闪闪。
李晓明正担心场面失控,自己拦不住这些无法无天的胡兵,一声洪亮的断喝及时响起:
“都给我住手!刀枪收起来!”
只见贺赖艾头带着贺兰部精锐骑兵,风驰电掣般赶到,迅速插入了对峙的双方之间,将剑拔弩张的局面暂时隔开。
贺兰部骑兵同样甲胄鲜明,气势丝毫不弱。
斛律敦皱眉看着贺赖艾头,不满地道:“贺赖家的,你也要帮着这个外人山贼么?”
乞伏敖也斜睨着贺赖艾头,阴阳怪气地说道:“我说艾头老弟,这厮方才可是与我们三人恶战,是咱们的敌人。
你莫要多管闲事,免得伤了咱们几部之间的和气。”
贺赖艾头骑在马上,对着斛律敦和乞伏敖拱了拱手,说道:“两位首领息怒。
非是我贺赖艾头非要向着外人。
只是方才一番厮杀,你们双方都未挂彩吃亏,
这位晋人兄弟又是陈盟主的至交好友。
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
看在陈盟主的面子上,大家各退一步,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是好?
何必非要闹到兵戎相见,让陈盟主夹在中间为难,面子上须不好看。”
那斛律敦却像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依旧不依不饶,梗着脖子道:“不行!今个老子谁的面子也不给!
便是不杀了这厮,也得捉起来,当众打断他两条腿,不然难消我心头之恨!”
孙文宇一听这话,顿时勃然大怒!
他趁着众人不注意,猛地退后几步,翻身跃上了他那匹神骏的战马,
同时绰枪在手,指着斛律敦、乞伏敖、日六延三人,声若洪钟地喝道:
“呔!你们这群不知好歹的杂毛胡寇!
老孙我好言好语与你们和解,你们倒蹬鼻子上脸,还想打断老孙的腿?
当真以为老孙怕了你们不成?”
他将长枪在空中抖出一朵枪花,豪气干云地吼道:“来来来!你们三个,有种的便再来与老孙杀上一场!
这一回,咱们不分出个你死我活、胜负高低,谁也不许退!
叫手下小卒助拳的,不算是草原好汉。”
斛律敦、乞伏敖、日六延三人,哪个不是争强好胜的草原枭雄主?
此刻被孙文宇这般当众指名挑战,言语又如此轻蔑,顿时怒火直冲顶门!
“狂妄!”
“找死!”
“老子怕你不成?!”
三人几乎同时破口大骂,纷纷高声喝令自家儿郎向后退开,空出场地,
个个摩拳擦掌,眼神凶狠,摆明了要再次与孙文宇一较高下,挽回颜面。
李晓明见状,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再次上前,挡在双方中间,高声劝解道:“诸位!诸位首领!
且听我一言!
大敌当前,正需同心协力!
看在我李晓明的面上,就此止了厮杀吧!
孙文宇是我兄弟,他有得罪之处,我晚上摆酒,向几位赔礼罢了!”
然而,三个胡酋不听劝解,非要拿下孙文宇,讨回颜面不可。
李晓明见言语劝解无效,心中也是动了真火。
他见斛律敦叫嚣得最凶,便上前两步,一把揪住斛律敦的皮甲前襟,怒道:“斛律首领!你在本贤王这里,得了天大的便宜!
如今却连半分薄面也不肯给我,是何道理?
莫非真要撕破脸皮不成?”
斛律敦被他揪住,先是一愣,随即嚷嚷道:“我得你什么便宜了?”
李晓明盯着他那双瞪着的牛眼,又回头看了看乞伏敖和日六延,然后故意提高音量,大声地说道:“你忘记了?分给你的草场!
你那……二百里水草丰美的草场!”
斛律敦闻言,顿时一阵心虚和慌乱!
他猛然想起,他的草场可是三百里!
这事,他是瞒着乞伏敖和日六延的!
若是李晓明当众,将他得了“三百里”草场的事情嚷嚷出来,
以乞伏敖和日六延的性子,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想到这里,斛律敦眼珠转了转,砸吧砸吧嘴,语气瞬间软化了下来,
他连连摆手道:“好了好了,陈盟主,您看您这话说的……”
他转身朝着还在鼓噪的敕勒部士卒挥手:“都退下!退下!
既是陈盟主的好友,那……那便是一场误会!算啦算啦!”
他又对着孙文宇,勉强拱了拱手,干笑道:“这位……孙兄弟,身手了得,佩服佩服!”
说罢,也不管孙文宇如何反应,竟自顾自地转身,带着亲兵就往回走。
这一番突如其来的态度大转弯,看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那边乞伏敖和日六延更是面面相觑,满腹狐疑。
乞伏敖皱眉对日六延低声道:“这厮……怎地如此脓包德性?
咱们两家方才可是为他助拳出头,他反倒先做了个缩头乌龟?
这不像他平日里的性子啊!”
日六延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眯着眼睛,低头沉吟片刻,突然说道:“不对劲!方才姓陈的提及‘草场’……
莫非是当初分草场时,有什么猫腻?”
二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抬头,目光如刀,狠狠盯住了斛律敦那略显仓皇的背影,就要出声质问。
斛律敦仿佛背上长了眼睛,连忙回头道:“你们两个少胡说,
老子是想,这个山贼身手不错,倘若以后咱们再对上那拓跋六修,或是慕容翰时,正好能做个帮手,
哪有其它的什么事?”
乞伏敖和日六延却是越想越疑,正要再开口质问时,
只听从他们来时的方向——参合口峡谷之中,又传来一阵急促如雨点般的马蹄声!
众人不由得循声望去。
只见十数骑快马,如同旋风般从峡谷南口冲出,马上的骑士个个风尘仆仆,嘴唇干裂,但神情却异常激动。
“报——!!!”
为首的一名斥候队长,马还未完全停稳,便滚鞍下马,踉跄几步稳住身形,
然后连滚带爬地一路小跑,冲到李晓明面前,单膝跪地道:
“启禀盟主!盛乐城急报!
拓跋六修……拓跋六修那叛贼,已于一日前,亲率盛乐城主力骑兵数千,倾巢而出,正朝着平城方向疾驰而来!”
“什么?!你……你说什么?!”
李晓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一股狂喜直冲脑门,让他几乎有些眩晕,
“拓跋六修……他真的率军出城了?!”
那斥候队长重重点头,喘着粗气道:“千真万确!
小的们亲眼所见,看得明明白白!
那叛贼的大纛都打出来了!
其大军一出盛乐城南门,我等确认无误后,便留下几个兄弟继续沿途监视,
其余人快马加鞭,换马不换人,一路不敢有片刻停歇,急行来报!
绝无差错!”
这消息如同一声惊雷,瞬间劈散了场中所有的对峙、争吵与猜疑!
斛律敦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乞伏敖和日六延也顾不得再去想什么“草场猫腻”,
几人眼中同时爆发出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