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机场的时候,天空正飘着小雨。
穆雪松只带了一个简单的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厚衣服。
混在熙熙攘攘的各国旅客中,他毫不起眼。
没有粉丝接机,没有闪光灯,他只是一个跨越大半个地球来看比赛的普通观众。
穆雪松按照提前做好的攻略,转乘地铁,来到了距离比赛场馆不远的一家廉价快捷酒店。
酒店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狭窄的卫生间,窗户外正对着一条小巷,甚至能闻到垃圾桶里散发出的酸腐气味。
但他不在乎。
他把背包扔在床上,走到狭小的窗户前,推开一条缝。
冷雨夹杂着风吹在脸上。
他真的来到了这里。
距离总决赛还有两天。
穆雪松没有去着名的景点打卡,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个狭小的酒店房间里,看着电视里播放的毫无意义的节目,或者下楼在附近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一走。
异国他乡的孤独感,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语言不通,面孔陌生。
他就像是一座移动的孤岛,在这个繁华的浪漫之都里漂浮。
偶尔在街头,他能看到一些穿着各种战队应援服的年轻人,成群结队地走过,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决赛。
他也看到了几个穿着YS黑色队服的中国留学生。
“林神这次肯定能赢!他可是孤胆英雄!”
“太难了,对面的韩国队整体实力太强了,只靠他一个人......”
穆雪松站在一个报亭的屋檐下,听着那些熟悉的母语飘过,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
总决赛的前一天晚上。
雨依然没有停,下得人心烦意乱。
穆雪松在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了一份难吃的意面,回到酒店房间,洗了个热水澡,试图驱散身上的寒气。
房间里的暖气不太好用,温度却怎么也升不上去。
他穿着棉睡衣,盘腿坐在床上,将明天要用的门票、护照和一点零钱整理好,放在床头柜上。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当地时间晚上九点半。
距离明天的比赛,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穆雪松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发呆。
他不知道林锋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酒店的训练室里进行最后的备战?还是在接受队医的理疗,试图缓解手腕的疼痛?
穆雪松叹了口气,伸手准备关掉床头灯。
就在这时。
“嗡,嗡,嗡。”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穆雪松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他来巴黎的事情,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小李。
但小李这个时候应该在国内睡觉。
谁会给他打电话?
穆雪松迟疑了两秒,收回准备关灯的手,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闪烁着一串号码。
即使过去了几年,即使他换了手机,删了微信,但他依然能一眼认出那串号码。
那是东明的电话。
那个他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倒背如流,却从来不敢拨出去的号码。
穆雪松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心脏像是一台突然失控,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他为什么会打给我?
他怎么知道我的新号码?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开,穆雪松觉得自己的手指都在发抖,手机在掌心里滑得几乎拿不住。
他想按挂断键。
或者直接把手机关机。
但那震动声就像是某种催命符,执着地响着,大有他不接就一直响下去的架势。
穆雪松咬紧下唇,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拇指颤抖着,滑向了接听键。
手机贴到耳边。
穆雪松没有说话,他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制住了。
电话那头,也没有立刻传来声音。
只有极其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像是一个刚刚跑完马拉松的人在拼命汲取氧气。
还有风声。
很大的风声,夹杂着雨水砸在硬物上的杂音。
“喂......”
东明的声音传了过来。
声音完全失去了曾经那种张扬和活力。
“雪松......是你吗......”
穆雪松的眼眶瞬间酸了。
这几年,他刻意回避关于东明的一切消息,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以为那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雪儿”早就死了。
但仅仅是这一声呼唤,就将他自以为坚固的堡垒击得粉碎。
“是我。”穆雪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承认,也不知道东明找他干什么。
他只知道,东明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
极度不对劲。
“雪松......”东明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里的颤抖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呜咽,“你在巴黎吗?你是不是来看比赛了?我......我之前在国内的电竞论坛上,看到有人拍到你在机场的照片了......”
穆雪松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人拍到,还发到了网上。
“我在。”穆雪松没有否认,他握紧了手机,“你在哪?发生什么事了?”
东明去了北美赛区,按理说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巴黎,除非......他也是来看YS,看林锋的。
电话那头,东明的声音彻底崩溃了:“雪松......林儿......林儿出事了......”
“什么?”穆雪松猛地从床上坐直了身体,后背一阵发凉,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林队怎么了?!”
“他被人捅了!”东明哭泣的声音被风雨声撕扯得支离破碎,“在......在酒店后面的巷子里!好多血......全是血!救护车刚把他拉走!我现在......我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
“雪松......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医生说他快不行了......”
“轰隆”一声巨响。
不是雷声,是穆雪松脑子里的某根弦彻底断裂的声音。
林锋被人捅了?
在总决赛的前夜?
快不行了?!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荒谬得像是一个劣质的恐怖玩笑。
那个在赛场上所向披靡的男人,怎么会倒在异国他乡的一条阴暗巷子里?
“医院?”穆雪松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他一把掀开被子,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冲向衣架,“你把地址发给我,等我!我马上过去!”
他挂断了电话。
双手剧烈地颤抖着,他甚至无法将那件长款羽绒服的拉链对准。
试了三次,拉链依然卡在底部。
穆雪松低骂了一声,干脆放弃了拉拉链,随便套了一条长裤,抓起桌上的钱包和房卡,拉开门冲了出去。
酒店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他没有等电梯,直接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顺着楼梯一路狂奔而下。
雨下得比刚才更大了。
但穆雪松感觉不到冷,他冲到街道上,试图拦一辆出租车。
但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偏僻的街区,根本没有空车。
穆雪松站在雨里,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缕缕地贴在额头上,他挥舞着手臂,看着一辆辆亮着“载客”红灯的出租车从他面前飞驰而过,溅起一片片泥水。
“停下!停下!”他用嘶哑的声音喊着。
终于,一辆有些破旧的出租车在他面前踩了刹车。
穆雪松拉开车门,带着一身的寒气和雨水钻进了后座。
车子在雨夜的巴黎街道上狂飙。
穆雪松靠在椅背上,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肉里。
车窗外,巴黎塔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扭曲。
他在脑海中拼命地回忆着关于林锋的一切。
为什么会被人捅?
是抢劫?还是......蓄意报复?
他想起了这几年来,YS在低谷期时,林锋一个人扛起队伍时遭受的那些非议;想起了那些在论坛上叫嚣着要“弄死”林锋的极端黑粉;想起了电竞圈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资本交易和外围赌盘。
林锋那个脾气,从来不肯妥协,从来不肯低头。
是不是他挡了谁的财路?是不是他拒绝了什么不该拒绝的交易?
穆雪松不敢再想下去了。
“快点......求求你再快点......”他喃喃自语。
出租车终于停在急诊大楼的门口。
穆雪松扔下一张五十欧元的纸币,连找零都没要,推开车门就冲了进去。
急诊大厅里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行色匆匆。
当他终于跑到走廊尽头,转过一个拐角时。
他看到了三号手术室的门紧紧地闭着。
而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
穆雪松停下脚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的画面定格在他的视网膜上。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
不是错觉,是真的有血。
东明靠在手术室对面的墙壁上,连帽衫上面沾满了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血迹,那些血迹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和头发上,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地插进头发里,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
在他旁边不远处,是小张。
那个平时总是笑眯眯、把基地打理得井井有条的领队,此刻呆滞地坐在长椅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地上的某一处血迹,双手垂在身侧,衣服上也沾着血。
而在走廊的另一头,距离手术室门最近的地方。
是王勇。
那个永远板着脸,在训练室里把队员骂得狗血淋头,被称为“魔鬼教练”的男人。
此刻正跪在地上。
他没有哭出声音,但他的双手死死地捂着脸,肩膀以一种剧烈的频率抽搐着,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溢出来,滴落在医院的地板上。
穆雪松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他看着那盏亮着的红灯。
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三个人。
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
走廊里只有东明压抑的哭声。
穆雪松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试图发出声音,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东明......”
听到声音,瘫在地上的东明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张原本张扬帅气的脸,此刻布满了泪痕和血污,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他看着站在不远处的穆雪松。
这是他们自从那个大雪纷飞的晚上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
东明看着他,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认出眼前这个人是谁,但又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了:“你来了......”
穆雪松艰难地迈开腿,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怎么回事?”穆雪松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到底发生什么了?他怎么会......”
东明没有回答,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仿佛那些血还在燃烧着他的皮肤。
“他流了好多血......”东明喃喃自语,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我怎么按都按不住......那个伤口好深......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穆雪松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一把抓住东明的肩膀:“是谁干的?谁干的?!”
“不知道......是那人跑了。”东明的哭声更大了。
穆雪松松开东明的肩膀,看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
那个在赛场上永远冲在最前面,永远自信的男人。
那个在雪夜里,把一块掉落的豆腐扔进垃圾桶,用无声的方式维护队友尊严的队长。
那个硬生生拖着一支支离破碎的队伍,重新杀回世界赛舞台的孤狼。
此刻,正躺在那扇门后冰冷的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穆雪松将头靠在墙壁,闭上了眼睛。
巴黎的雨,似乎永远也不会停了。
它无声地冲刷着这座城市的罪恶,却冲不掉这走廊里浓重的血腥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
连东明的哭声都渐渐平息,变成了偶尔的抽噎。
直到,那盏亮了几个小时的红灯。
走廊里的人瞬间全部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