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比魏婴矮些,容貌俊秀,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戾气,破坏了原本的少年感。
他远远看见魏婴,脚步一顿,随即手一挥,身后的三只狗便兴奋地冲了出去,龇着牙汪汪叫着直奔魏婴而来。
魏婴浑身一紧,下意识便想往旁边闪,可脚刚动了一寸,耳边已经响起几道欢快又憨直的声音:
【两脚兽回来了!有没有好吃的呀!】
【我想玩!他上次抛石子可高了!】
【我要吃我要吃我要吃——】
魏婴听得分明,硬生生把已经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站在原地没动。
三只狗冲到他面前,却并没有扑咬,只是围着他的脚边转圈,尾巴摇得飞快,湿漉漉的鼻子凑到他衣摆上东嗅西嗅。
魏婴脊背紧绷,手指攥紧又松开,心底那股从幼年积攒下来的惧意还在,可他咬着牙,努力忽略胸口砰砰的心跳,没有后退半步。
江澄在几步外站定,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模样,目光里满是恶意:
【我看你往哪躲?我就是特意来堵你的,怎么不跑啊?哈哈哈,这么大人了竟然还怕狗,丢不丢人?】
魏婴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上来的不适感用力压下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取出几块肉干随手一抛。
三只狗立刻跳起来接住,落地后叼着肉干吃得香甜,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还不忘抬头冲他呜呜两声,落在魏婴耳里全变成了“谢谢”。
江澄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随即变了脸色,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我们莲花坞的大忙人,终于舍得回来了?这又去哪里鬼混了?”
魏婴本不想搭理他,抬脚便要绕过去,可余光瞥见江澄脸上那股毫不掩饰的厌恶,活像自己是什么沾了泥的脏东西一样,便忍不住停住了脚步,嘴角挂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江少宗主怎么还不长记性呢?以前那些教训,都忘了?”
江澄脸色一僵。
这些年他没少受他娘虞紫鸢的影响,但凡遇见魏婴便总要刺上几句,可怪就怪在,每次他嘲讽完魏婴,之后不出三日,总会莫名其妙地出些小意外。
不是走路摔了跟头磕破膝盖,就是练功时剑突然掉了砸到脚背,再不然就是吃饭时被汤呛得咳了半天。虽说不伤筋动骨,却也够他折腾好几天。
可他偏偏不长记性。只要一听见魏婴回莲花坞的消息,便必定要跑来刺上几句,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非要找个出口不可。
【你回来做什么?在外面野了那么久,怎么不干脆死在外面算了?阿爹总说你多好多好,可你除了会给我添堵还会干什么——】
魏婴听他心声骂得热闹,面上笑容丝毫不减,反而弯起眼睛,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三只狗。
狗们已经把肉干吃完了,正仰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他,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魏婴低头笑着道:
“乖,今天没有了,下次再带。”
那三只狗呜呜了两声,又在他腿边蹭了蹭,才恋恋不舍地退开。
江澄的脸彻底黑了,当即一脚踢向其中一只,破口大骂:
“养不熟的白眼狼,知不知道谁才是主人?”
魏婴听他又在含沙射影,耳边同时充斥着那只狗的哭声,忍不住嗤笑一声:
“江澄,狗都比你可爱。你这爱迁怒的性子不改改,以后谁愿意理你。”
江澄霍然瞪过来:“要你管!”
魏婴没再接话,弯下腰,试着揉了揉那只被踢到的狗的脑袋,顺了顺毛,这才起身施施然走了。
江澄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气得面容扭曲。
他向来是莲花坞众星捧月的少宗主,除爹娘以外从没人敢给他脸色看,连阿姐都对他呵护备至,偏偏这个寄人篱下的家仆之子,一回回地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真是岂有此理。
魏婴走出回廊,又穿过一道月洞门,直到确认江澄看不见了,才终于把绷了一路的肩膀松了下来。
脊背上那层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长长吁出一口气。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狗毛温热的触感。毛茸茸的,摸起来手感很好,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这几只狗跟夷陵街头那些穷凶极恶的野狗不一样。想起当年追咬自己的那些畜生,魏婴心头一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中暗道:
江澄啊江澄,你大概做梦都想不到,天天拿狗吓我,倒帮了我一个大忙。你爹要是知道你坏了他的好事,会气成什么样?
若不是江澄隔三差五就放狗来堵自己,他哪有机会跟狗打这么多照面,更别提听见狗的心声、摸清它们的脾性。
被狗追的次数多了,怕还在怕,可渐渐也摸出了门道——叫声震天的未必真咬人,真正凶的反而一声不吭就上嘴。
日积月累下来,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惧意竟在不知不觉间一寸一寸地松动了。
总有一天,他会彻底不怕狗。从此,再也没有弱点了。
魏婴弯了弯嘴角,把肩头的包袱往上颠了颠,脚步轻快地朝西跨院走去。
推开院门,院子里一切如旧,走前设下的结界纹丝未动,连门槛上落的那片枯叶都还在原处。
魏婴撤去结界,推门进屋,屋里还维持着他走时的样子。
他走到床边蹲下,从床底深处拖出一只木匣,将包袱里的银子码进去。
匣子里除了一只拨浪鼓,还有厚厚一层银锭和碎银,是他结丹后卖符篆法器攒下来的,摸着沉手,可离还清江家这些年的花销还差一些。
何况画符制器的材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加上他除祟定价向来不高,遇着贫苦百姓不但不收费,反而倒贴银子出去。
他把木匣推回床底,起身在桌边坐下,铺开符纸,提笔开始琢磨新符的画法。
晚些时候,江七带人送来了饭菜、换洗衣物和被褥。
江七躬身道:“魏公子,宗主吩咐,您用过饭后,去书房见他。”
魏婴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等人退下了,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将那些翻涌上来的念头压了压,一切收拾妥当了才往江枫眠的书房走去。
江枫眠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宗务,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
“阿婴来了?快进来坐。”
魏婴踏进门,拱手行了一礼:“江叔叔。”
江枫眠放下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关切:
“这几个月在外面,过得如何?可有什么难处?”
魏婴拣了几件能说的事说了,江枫眠听完点了点头,目光里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又似随口闲谈般,问了几句他那番奇遇的细节。
魏婴一一答了,平静得不露破绽。
江枫眠沉吟了片刻,忽然道:
“听说阿澄又带狗去堵你了?你别放在心上,他还小,心性不定,受她母亲影响,难免急躁了些。”
魏婴心里暗道:哪里小了,也就比自己小半岁而已。
不过,他垂下眼,语气乖巧道:“江叔叔放心,我不会跟他计较的。”
江枫眠“嗯”了一声,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又提道:
“你有空也指点阿澄一二,他结丹晚,经验不足,你多带带他。”
魏婴应下,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告辞退了出来。
此后,魏婴便留在莲花坞没有外出。
他白天多半待在西院里画符制器,失败了好几次,费了不少材料,终于做出了第一只大容量的储物袋——巴掌大小,内里却足有一座院子那么大。
他把银匣子、被褥、两套换洗衣裳和几摞符纸都塞进去试了又试,确认稳妥,才长长松了口气。
紧接着又研发出了清洁符,往身上拍一张,灰尘和汗气便散了干净,最适合他这种常年在外跑的散修。
过几日再买张床和帐篷塞进储物袋里,往后夜猎若赶不上投宿,也不必再睡地上了。
这么一来,游侠的日子可舒服了不少。
他美滋滋地想,我魏婴果然是天才。
偶尔在练武场遇着江澄,他也记着江枫眠的话,象征性地开口指点两句。
可江澄一见他走近就拧着脖子,脸上写满了“谁要你管”,魏婴试了两回便作罢了。
他遣人回了江枫眠的话,听说江枫眠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罢了”,便再没有提过这事。
虞紫鸢照旧不在莲花坞,她与江枫眠夫妻不和已久,两人分区而居、各自理事,虞紫鸢一年到头有大半时间在外头夜猎或是回了眉山娘家。
江厌离则像个安静的影子,日日在厨房里熬汤炖羹,一碗一碗地往江澄院里送,魏婴偶尔路过闻见那股莲藕排骨的香气,也只是低头走快两步。
这一家四口的相处模式,魏婴看在眼里,觉得甚是难以理解。
若他日后娶了妻也过成这般模样,夫妻大半年见不着一面、一见面就争吵不休,他宁愿打一辈子光棍。
莲花坞的气氛终究不让他舒坦,待了一个月后,魏婴便收拾东西又出了门。
这一次他没有接夜猎的活,而是径直去了夷陵。
他在夷陵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买了一处两进的宅子,花了大半个月亲手布置,买家具、铺青砖、修屋顶,把里里外外拾掇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银子缩水了一小截,可他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心里却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他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当晚他就给蓝湛传了一道讯息,把买房的事喜滋滋地说了。
蓝湛的回信依然简短,却无比真挚:“魏婴很厉害。若有机会,定去做客。”
魏婴笑着摇了摇头,这位蓝二公子,多说几个字都像是要了他的命似的。
两人就这样十天半个月便传一道讯息,不知不觉间,竟成了隔空的笔友,彼此挂念,却又给足了对方自由。
这段时日里,修真界表面平静,暗处却有微澜。
清河聂氏那边像是出了什么大事,聂青峰忽然闭门谢客,连清河境内的夜猎都交给长子打理。
岐山温氏也有异动——温若寒身边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几个长老和弟子,外人一概不知,只知道温宗主出关没多久,又匆匆闭关去了。
魏婴偶尔听见这些风声,也只是在心中记一笔,没有深究。
他的日子照旧,画符炼器、游历夜猎,闲了便去夷陵的小院里住一阵,日子过得松散而自在。
第二年春,他在车马行偶遇给人搬货谋生的季山,才知道他带着佛保早在半年前就来了,一心要寻自己报恩。
魏婴推拒不过,又见两人是真心实意的,便顺水推舟留下了兄弟二人,当即在夷陵镇面上开了一间自己的铺子,让他们帮着看店守宅、打理日常。
佛保识字,管账目和采买,季山出力气,专管洒扫搬运。各得其所,日子便渐渐安稳下来。
转眼便是三年,魏婴满十五岁了。
他长高了整整一个头,少年人的骨骼抽条似的拔起来,肩膀宽了,下颌的弧度也褪去了幼时的圆润,显出几分利落分明的线条来。
他时常穿着蓝袍红衫,红色发带将长发高束,眉眼间有股天生的明丽张扬,笑起来的时候满院生辉,不笑的时候却也能看出几分沉静。
他常年在外风餐露宿,肤色却并未晒黑多少,反倒衬得那双眸子越发明澈。
行走在外时,偶有路人会多看他两眼,又连忙低下头去。
他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偶尔在倒影里瞧见自己的模样,会恍惚一下——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个瘦小无助的孩童,已经不见了。
这些年,他常年游走于云梦地界,大大小小的邪祟除了一桩又一桩。
他不挑活计,不拘报酬,为人热心仗义。
时日久了,云梦一带的百姓便传开了“侠骨柔肠魏无羡”的称赞,遇见他时无论男女老少都尊一声“昭华公子”。
他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被人叫得多了,便也笑着应了。
与此同时,各世家的下一代也纷纷长成,渐渐崭露头角。
不知从哪年起,有好事者弄出了一份“世家公子榜”,将各大世家的年轻子弟排了座次。
姑苏蓝氏的蓝曦臣居首,温文尔雅,已得“泽芜君”之号;次席是清河聂氏的少宗主聂明玦,刀法刚猛,人称“赤峰尊”;
第三便是蓝忘机,虽年纪尚轻,品貌修为却都不俗,已担任蓝氏掌罚,名动四方;第四是兰陵金氏的金子轩,眉目昳丽,自有几分矜贵傲气。
江澄排在第五,为此没少在魏婴面前显摆。
魏婴并不在意——他因并非世家子弟,虽修为不输榜上众人,却并未入榜。一张破榜单罢了,还不如他画废的一张符纸值钱。
倒是另一件事让他多留了几分心:岐山温氏那边传来消息,温情因医术精湛,被温若寒亲自接入不夜天,专司医药炼丹。
魏婴想起那个在济源堂里谨慎周到的年轻姑娘,心里暗暗担忧,只希望她在岐山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