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湛?你要做什么?终结什么?”
魏无羡心头一跳,那股不安感再次涌上。
蓝湛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排一件极其庞大而可怕的事情。他反手抓住蓝忘机的手腕,急切地追问:
“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别做傻事!”
蓝忘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毫不掩饰的疼惜,有不容动摇的决心,更带着一种魏无羡看不透的深意。
随即,他轻轻挣脱魏无羡的手,向一侧迈出一步,仰头望向被怨气与火光映衬得格外诡异的夜幕。
他周身原本内敛的神威不再压制,磅礴浩瀚的气息冲天而起,瞬间盖压了整个不夜天,甚至弥漫至更遥远的天地!
在这股力量面前,下方百家的骚动、恐惧都显得渺小如尘埃。
“天道。”
蓝忘机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直接穿透了虚空。
天空之中,风声骤停,万物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随即,一个微弱的声音,带着明显颤抖和敬畏,如同缥缈的回音,直接响在蓝忘机的识海之中,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什么:
“小……小天道……拜见含光神君……”
完了完了!怎么会是这位先醒了!隔壁世界的天道曾说过,墨玄神尊心软,若是他醒了,就能求求情……可这位含光神君,是出了名的冷面无私、说一不二啊!
蓝忘机面无表情,对于天道的恐惧恍若未闻,直接下达指令:
“回溯时光,携带记忆。节点,莲花坞灭门次日。”
“啊?回溯?!”
小天道的声音都快哭出来了,
“神君明鉴!您也知道,此界本源不久前才因……战争再次受创,强行大规模回溯,尤其还是带着大部分生灵记忆的完全回溯,小天道……小天道恐怕撑不住,世界会崩塌的!”
蓝忘机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淡淡地重复:
“回溯。”
他心中却冷嗤,若无自己觉醒,他的魏婴会陨落于此,此界气运将彻底断绝,崩塌不过是迟早之事。这一次,端看他们如何选择。
听到那不容辩驳的神谕,小天道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心中哀嚎一声,只能应道:
“……谨遵神君法旨!”
下一刻,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伟力降临了。天空不再是黑暗,而是呈现出一种万物归墟、时光倒流的恐怖景象。
星辰逆轨,江河倒灌,建筑的残骸重新拼合,死去的生灵身影模糊再现又消失……
所有的一切,都在以一种违反常理的速度倒退。
“蓝湛——!”
魏无羡在剧烈的时空扭曲中失声呼喊,身形不稳。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吞噬的瞬间,他感到一只温暖而坚定的手紧紧握了他一下,一个微凉的吻轻轻印在他的唇上。
同时,蓝忘机那熟悉的声音,穿透了时空的轰鸣,清晰地烙印在他的心底:
“魏婴,等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边的光芒彻底席卷而来,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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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深不知处,静室。
蓝忘机倏然睁开双眼,浅色的眼眸中不见初醒的迷茫,唯有厉色一闪而逝,随即恢复一片清明与平静。
左腿传来一阵陌生而遥远的剧痛——正是两月前为护阴铁和族人,被温旭重伤,后又被屠戮玄武撕咬所致。
他垂眸,神识微动,一枚拇指大小的丹药便凭空出现在他掌心。其中蕴含的磅礴生机,若叫此界医师得见,只怕要心神俱震。
他服下丹药,腿伤处血肉筋骨肉眼可见地飞速愈合,不过呼吸之间,剧痛消散,伤势尽复,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他起身,行至书案前。案上笔墨纸砚,整齐划一,依旧是他身为“蓝二公子”时刻板的样子。
他研墨,铺纸,提笔。
字迹端丽,风骨天成,与过往并无二致,但笔锋转折处,却多了一份斩断尘缘的决然。
信笺之上,仅有寥寥数语。他将墨迹吹干,仔细折叠,置于案几最显眼处,以一方镇纸压好。随后,他指尖光芒微闪,一个素雅的储物袋凭空出现,被郑重地放在那封信旁。
袋中所装,并非主世界那些超乎寻常的奇珍,而是他依据此方世界规则,从神魂空间中特意挑选出的诸多资源——品相上佳的法宝、灵植和丹药。
这些于他而言不过微尘,于此界却是能稳固根基、增益宗门底蕴的难得之物。
以此,偿还前世二十二年衣食住行、传道授业之因果,在他看来,已是足够。
从此,他与云深不知处,与姑苏蓝氏,恩怨两讫。
做完这一切,他抬手,解下了额间那条象征着约束与身份的卷云纹抹额,将其整齐折叠,轻轻置于那储物袋之旁。
紧接着,象征着蓝氏嫡系公子身份的玉令被摘下,与抹额并置。
最后,他褪下了那件同样绣着云纹家徽的白色外袍,如完成某个庄严的仪式般,将其仔细折叠,与抹额、玉令放在一处。
至此,他与姑苏蓝氏之间,所有外在的、可视的联结,已被他亲手,一一解除。
此刻,他仅着素白中衣,立于静室之中,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气质却已悄然不同——少了几分“蓝二公子”的克制,多了几分“含光神君”的超然。
他心念微动,一套衣物自神魂空间取出,悬浮于身前。
并非姑苏蓝氏标志性的白衣,而是一袭如雨后晴空般的浅蓝色窄袖长衫,衣料流淌着莹润光泽,其上以同色银线绣着精致繁复的暗纹。
他记得,此时的魏婴,总爱笑着打趣他“披麻戴孝”。
从前他恪守家规,不为所动。如今,既是去寻他,便换一身他喜欢的颜色。
他的魏婴,定会眼睛一亮,然后像只好奇的猫儿般凑上来,绕着他转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想到此,那冰封般的眸底,终于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衣衫上身,因是主世界成年后的尺寸,略有些长。他心念微转,这法衣便如活物般,依着他此刻少年挺拔的身形,悄然调整,变得无比合体,更衬得他清冷绝尘,飘逸若仙。
他转向静室一角的书架,目光落在最高一层。那里,放着一个紫檀木长盒,他伸手将其取下,指尖拂过盒面,未曾开启,便直接收入神魂空间。
下一瞬,他身形一闪,出现在云深不知处的后山。
几只毛茸茸的白兔正在草丛间悠闲觅食,正是听学时期,魏婴与他一同从寒潭洞带出来的那几只小兔。
他走上前,那些小兔竟丝毫不惧,反而主动凑近,粉嫩的鼻尖轻嗅着他的靴尖。
蓝忘机眼神柔和了一瞬,袖袍轻轻一挥,便将这几只兔子,连同它们栖息的这一小片沾染了魏婴气息的草地,一同妥善地移入了神魂空间。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隐于山林间的重重楼阁飞檐。
目光平静无波,无恨无怨,亦无留恋。
下一瞬,空间微微扭曲,他的身影便如融入清风般,彻底消失在原地,再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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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荒郊野外,长草萋萋。
魏无羡猛地睁开眼,入眼的是湛蓝的天空,阳光刺得他眼角发酸,脑子有些晕乎乎的。
剧烈的时空扭曲感尚未完全消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边还回荡着蓝忘机那声穿透时空的“魏婴,等我”。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柔软触感。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是蓝湛。
不夜天屋脊之上,那人滚烫的泪,温暖有力的拥抱,惊世骇俗的告白,还有最后……那个在时空崩塌瞬间印下来的吻……
不是幻觉,都不是!
他猛地坐起身,随即愣住——他抬起的手臂上,穿的并非不夜天围剿时那身象征夷陵老祖的黑衣红衫,而是一件沾满尘土的深蓝色劲装。
这料子,这颜色……
自他修习诡道,便只穿一身黑衣。后来上了乱葬岗,更是连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终日所穿不过是粗布麻衣,还是温情咬牙省下银钱,特意为他扯布做的。
这样规整、属于少年时期的衣衫,他早已……穿不起了。
他环顾四周,半人多高的枯黄茅草在风中摇曳,远处是熟悉的、属于云梦地界的矮山轮廓。
这里……是莲花坞外围!他想起来了,昨天才和江晚吟从血海尸山中逃出来,躲藏于此!
一股荒谬的狂喜瞬间冲上心头,他几乎是颤抖地将手按上自己的腹部——
一股久违而充沛的灵力正活跃地流转其间!
他的金丹!还在!
他竟然回来了!回到了几年前,莲花坞刚刚被血洗的第二天!
“……” 魏无羡怔在原地,眼眶控制不住地一阵剧烈酸胀,视线瞬间模糊了。
前世失去金丹,被迫改修诡道,他从未在人前表露过半分悔意与软弱,甚至自己也近乎麻木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用张狂与不羁掩盖了灵脉深处永久的空虚与滞涩。
他曾以为,不过是一颗金丹而已,丢了便丢了,他魏无羡不在乎!
可直到此刻,这失而复得的磅礴灵力重新充盈四肢百骸,他才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不是不在乎,而是因为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所以不敢在乎,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念。
这具身体还记得拥有金丹的感觉,记得与灵气自然交融的畅快。这份渴望,早已深植于骨髓,只是被他强行压抑、遗忘。
如今,这份渴望被彻底满足,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金丹回来了,这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靠陈情和阴虎符、行走在独木桥上的夷陵老祖。
他重新拥有了,能够与那个人并肩而立的资格与可能。
是蓝湛……是蓝湛做了什么!
“回溯时光,携带记忆……”
他似乎听到蓝湛对着天空说了这样一句话!蓝湛为了他,竟逆转了时空,将这本不可能挽回的金丹,重新归还于他!
那蓝湛呢?他现在在哪里?他怎么样了?逆转时空,这是何等逆天之举,他会不会受到伤害……
巨大的欣喜立刻被更深的担忧与思念覆盖,魏无羡心乱如麻,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云深不知处,确认那个人的安危。
“呃啊——!”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声痛苦又饱含怨毒的嘶吼。
魏无羡转头,正对上一双布满血丝、几乎要瞪裂的眼眸。
江晚吟也醒了。
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在他脑中疯狂冲撞、融合——
昨日莲花坞冲天火光、父母惨死的画面,与不夜天广场上被蓝忘机当众掏丹、受尽鄙夷的剧痛与羞辱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裂!
他猛地看向魏无羡,新仇旧恨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五官扭曲得变了形,指着魏无羡的鼻子破口大骂:
“魏无羡!你这个灾星!祸害!!都是因为你——!!”
他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怨恨,
“若不是你当初在岐山教化多管闲事救了蓝忘机,怎么会惹怒温晁,给我江家招来灭门之祸!
现在好了,你和那蓝忘机果然是早就勾搭成奸!他为了你,竟然……竟然掏了我的金丹!!”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泣血般吼出,腹部那被生生剥离的幻痛让他浑身痉挛。
“你闭嘴!”
魏无羡骤然厉声打断他,眸中寒光乍现。
他本就因蓝忘机而心绪不宁,此刻听到江晚吟不仅将罪责全数推给他,更用如此污秽的词语辱及蓝忘机,一直压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江晚吟!莲花坞之祸,温氏野心昭昭,蓝氏聂氏都未能幸免,怎会是我一人能招致?蓝湛他已将真相剖析得清清楚楚,是你自己钻牛角尖,沉浸在怨恨里不愿醒来!”
他上前一步,周身因金丹灵力充盈而自然散发出的气势,竟让江晚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至于金丹……”
魏无羡看着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失望,
“我剖丹给你,是想让你扛起莲花坞重建的大旗,是让你去杀真正的仇人!不是让你对温宁喊打喊杀,也不是让你对他们被挫骨扬灰视而不见!
但凡你在百家面前为温情温宁说句好话,他们都不可能落到那般结局。蓝湛说得对,你,不配拥有它!”
“我不配?!哈哈哈——”
江晚吟状若疯魔,狂笑起来,笑声中却带着哭腔,
“那是你欠我的!欠我们江家的!蓝忘机那个伪君子,为了你这个邪魔歪道,残害同道,与家族决裂,他才是疯了!你们——”
他的话未能说完。
魏无羡眼神一厉,身形快如鬼魅,猛地一拳挥出,重重砸在江晚吟的脸上!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