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解围后,朱钰锟设宴庆功。
鎏金铜炉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将满殿的金碧辉煌晕染得柔和了几分。
宴席尚未开始,永安王朱潇渲已先行溜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壶不知从哪顺来的陈年御酒,看到满桌的珍馐,更是两眼放光。
几个正在摆放碗碟的内侍见了他也不怕,只是笑着躬身行礼: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位王爷不挑礼数,唯好吃喝玩乐。
朱钰锟从屏风后转出来,忍不住开口:“从小到大,就数你鼻子最灵。有好吃的,跑得比谁都快。”
“臣弟就这点出息。”朱潇渲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靠前的位置上,将酒壶往案上重重一搁,“饮酒作赋,品美食,赏佳人,人生快事不过如此。”
朱钰锟在他对面坐下,语气随意了些:“此番守城,你在城头亲自擂鼓督战,稳住了天羽军军心,当记一大功。朕正想着,该怎么赏你。”
朱潇渲闻言,收了脸上的嬉笑,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郑重地朝朱钰锟躬身一揖:“皇兄,臣弟正想借此机会,求一件事。”
“讲。”
“臣弟在城头之时,看着城下血流成河,夜夜做噩梦,一闭眼就是那些死去的将士。臣弟胆子小,真的怕了,这辈子都不想再碰兵戈。” 朱潇渲抬起头,眼底满是深深的疲惫,“求皇兄准臣弟辞去天羽军统帅之职。往后臣弟只想风花雪月,吟诗作对,逍遥快活,了此一生。”
朱钰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你啊。从小就这样,遇到正事就往后缩。朕原本还想指着你替朕分忧。”
“臣弟不才,让皇兄失望了。”朱潇渲躬身道。
朱钰锟摆了摆手,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反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罢了罢了,朕准了。只是天羽军统帅之位,空悬不得。”
“沈岸。”朱潇渲立刻接口,“沈岸忠直勇武,足以担之。此番羽门血战,他带着三百天羽军如一把尖刀直插敌阵,硬是把戚将军从万军之中接了出来。此等将才,不用可惜。”
朱潇渲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人,羽门之战于大人身边那位铁笔书生楚逍远。五年前文举榜眼,武试第五,名动京城。后来弃官隐入江湖,此番京城危亡,他随于大人出城,布绊马索,拦住了胡骑的一轮冲锋。 此人武能提笔成阵,文能安邦定国,臣弟推举他为天羽军副将,辅佐沈岸。”
“楚逍远?”朱钰锟皱起眉头,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片刻后恍然点头,“朕想起来了,当年那个拒不受官的狂生。准了,只要楚逍远愿意为朝廷做事,朕的天羽军,便交给沈岸和楚逍远。”
说话间,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于文正拄着鸠杖,携夫人穆琼英缓缓步入殿中。
经此一战,这位老臣的威望达到了顶峰。
当日站在羽门之外岿然不动的身影,早已成了京城军民心中的定海神针。
朱钰锟从案后猛地起身,竟亲自走下御阶,迎到于文正面前,忽然深深躬身一礼。
“老师。”朱钰锟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诚恳,“朕这些年做了不少荒唐事,信了不该信的人,害了不该害的人。如今奸佞已除,胡虏已退,朕愿就此改过,做一代明君。请老师做朕的首辅,辅佐朕重整河山。”
于文正拄着鸠杖,看着眼前这个低头行礼的皇帝。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先帝朱高瞻拉着他的手,说:“于卿,朕这几个儿子交给你了。”
那时候,朱钰锟还是个顽劣的少年,背书偷懒被罚,挨了手板就躲到墙角里不肯出来,还得太子朱炳瑞去哄。
一转眼,那个少年已在龙椅上坐了整整十年,而他的太子哥哥,已在地下长眠了十年。
“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于文正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扶起朱钰锟,苍老的眼角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泪光,“陛下有此心,便是天下百姓之福。老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钰锟直起身,看见于文正的伤腿还在微微发颤,转头朝王怀恩沉声道:“给于大人赐座。”
王怀恩搬动座椅的空当,特邀赴宴的燕子门门主展雄携夫人燕飞儿来到宴席之上。
初入大殿,展雄看着满殿的辉煌灯火,显得有些拘谨。
燕飞儿倒比他自在得多,大大方方地朝朱钰锟行了个江湖礼,顺手把还在东张西望的展雄也拽着行礼。
朱钰锟亲自扶起二人,笑道:“展门主此番奇袭雄关,断了胡人后路,功劳不在沙场搏命的将士之下。从今往后,朝廷与燕子门永为盟友,互市通商。盐铁、茶叶、布帛、药材……但有所需,尽可开口,朝廷一律平价供给。”
展雄听完那一长串物资清单,眼睛一亮。
草原上最缺的就是这些。
他用力抱了抱拳,豪气冲头,脱口而出:“陛下如此慷慨,燕子门也不能小气!雄关城防完好,我们占着也没用,这就还给朝廷!”
此言一出,席间的赵子良和高猛几乎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朱钰锟笑着压了压手,示意二人坐下,目光转向赵子良:“赵子良,你是将门之后,西南一战成名。此番京城保卫战,你率西南骑兵千里勤王,青龙门外独当一面,万军之中阵斩呼衍赤,功不可没。朕封你为镇南侯,领西南军事,替朕镇守南疆。”
赵子良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铿锵:“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钰锟又看向高猛。
这个从雄关一路逃到京城的败将,浑身是伤,显得有些局促,似乎不太确定自己这个“败军之将”是否有资格站在这里。
“高猛。”朱钰锟的声音温和却有力,“草浪谷之败,非你之过。你在白虎门率五万步卒正面击溃胡骑,阵斩浑邪部首领术赤浑,又在羽门随赵子良一路追击,未退过一步。那些言官弹劾你的罪名,朕今日替你洗了。即日起,你便是雄关新任主将,率兵镇守雄关。”
高猛重重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眼含热泪道:“臣领旨,臣当以命守关,有生之年,绝不让胡人再踏过雄关半步!”
不多时,武林盟主杨延朗受邀而来。
朱钰锟看着杨延朗,想起太祖实录里写过的那些故事:初代盟主韩霜刃率各路侠士与太祖共赴国难,那时大概也是这般光景。
“此番京城守卫战,江湖一脉,血洒宣武门。朕记得太祖立国之初,便是庙堂与江湖共治天下。百年之后,诸位江湖义士依旧未曾辜负这份基业。”
朱钰锟看着杨延朗,提笔亲书了一块御匾,命人抬到殿中。
匾上四个大字墨迹未干,铁画银钩。
“侠之大者”
杨延朗接过御匾,嘿嘿一笑:“在下替武林侠士们谢过陛下。只是……”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御匾是好,就是不能当饭吃。弟兄们打了一仗,连口好酒都没喝上。您看能不能……”
朱钰锟哈哈大笑,大手一挥:“赏!白银万两,御赐酒肉,送到盟主堂。”
“谢陛下。”杨延朗行江湖礼。
宴席即将开席,王怀恩走到朱钰锟身边,低声道:“陛下,戚将军还未到。”
朱钰锟眉头微皱,正要吩咐再去催,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戚弘毅从宫门外大步走了进来,一身布衣,衣襟上还沾着些许羽门外新翻的泥土。
他步履稳健,径直穿过那些摆满酒菜的长案,仿佛满殿的金碧辉煌,满桌的珍馐美酒,都与他无关。
他走到御阶前,单膝跪地:
“臣请调拨一支兵马,收复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