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阿伟也算是灯塔组的老兵了。
在塔上待了快一年，对这片区域的地形和气候比谁都熟。
听出地面震动判断鬼群数量，能在大雾里找到回塔的路，能在暴风雪中保持方向。
而且，本身也够机灵，脑子转得最快。
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也是最不该被选的人。
白云当然知道，越往北走越危险，越深入腹地，回来的几率越小。
阿伟还太年轻，是这批灯塔组守夜人里年龄最小的一个。
说实话，白云还真有些私心。
平时两人以上下级的关系相处，但内心里，白云总把阿伟当作自己的晚辈。
阿伟是个苦命的孩子。
如果有得选，白云宁愿去的是别人。
但转念想想，现实不就是如此残酷吗？
如果阿伟不去，去的就是别人。
谁的命，又不是命呢？
白云扪心自问。
似乎他无法干涉别人的命运，也无权介入他人的因果。
既然阿伟主动站出来了，这就是天意。
“呼.......”白云长出了一口气，最后只是问了一句：“阿伟，这趟很危险。你自己要考虑清楚了。”
阿伟端着碗，朝他笑了一下：“队长，我想清楚了。”
白云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的手指在镜框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看向老鼠：“老鼠队长，那我就把阿伟交给你了。”
“这是我手下最机灵的兄弟，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大家都平安回来。”
老鼠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需要寒暄和客套的默契，是并肩作战过的人之间才有的东西。
白云偏过头，看向阿伟：“阿伟，之后路上一切事情都听老鼠队长的。
战斗不是你的强项，但你脑子转得快，又有经验。
路上罩子放亮点，时刻保持冷静，万事小心。”
他顿了一下，低声道：“兄弟们等你回来。”
阿伟伸手扶正了头顶的毛线帽，帽檐被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往下按了按，正好卡在眉毛上方。
朝白云一笑，笑容很轻松，两只眼睛里透出来无畏的光芒：
“放心吧，老大，保证完成任务。”
南宫富贵正蹲在锅边，嘴里塞着一块刚捞出来的冻肉。
听到这边的对话，他嚼了两下把肉咽下去，端着碗站起来，走到阿伟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手臂：
“阿伟哥，看不出来，你还挺带钢啊！”
他上下打量了阿伟一眼，“灯塔组虽说也不安全，但至少比跟我们走更好吧？
啧啧啧........居然主动请缨深入险地，你这是大无畏精神啊！佩服佩服！”
被这么一夸，阿伟反而有些腼腆，他挠了挠帽檐下面的发际线：
“不是说好了的吗？我罩着你。你都敢去了，我哪能差事？”
他笑了笑，“咱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从来说话算数。”
南宫富贵一听这话，直接一把搂过他的脖子，手臂搭在他肩膀上，整个人凑上去，亲昵得像是在和失散多年的亲兄弟相认：
“好好好！不愧是我南宫富贵交的朋友！”
“多的不说了，你爱吃口香糖对吧？等回霜月市，我给你口香糖管够！各种口味都有，薄荷的，西瓜的，可乐味的，还有那种一粒能嚼半天的。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搞来。我南宫富贵别的本事没有，钞能力绝对够用！只要是能用钱买来的东西，对我来说，都是小意思！”
“行啊，那说定了！到时候可别赖账！”阿伟开玩笑。
“切，本少爷的词典里，就从没赖账一说！南宫一族，有债必偿！听过没？”
插科打诨之间，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明天就要出发去永夜之地腹地的沉重感被稀释了大半。
韩子夜却默不作声坐在火堆的另一侧，碗里的汤已经凉了，他没有去热，也没有急着喝。
跳动的火苗在摇曳，周围充斥着笑声和说话声。
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膜，他能听到，却无法完全融入。
现在大家境界都提升了，炎阳到了六阶，他自己也突破到了五阶，南宫富贵和白曜几人也到达了四阶。
按理说，这是一支比出发时强大了不止一截的队伍。
但深入永夜之地腹地，未知的危险在等着他们，那些危险不会因为你境界提升了就消失。
它们只会变得更加复杂，更加难以预测。
这种不可控的感觉韩子夜很不喜欢，像是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水域边缘，不知道水面下藏着什么，也不知道下一步踩下去是实地还是深渊。
一群年轻人，烦恼抛到脑后，也就活泛起来，气氛逐渐热闹。
最后，还是老鼠提醒明天要早起，众人才散场。
这一晚，大家都睡得不算太好。
韩子夜躺在帐篷里，闭着眼睛，但意识一直浮在浅层，像是站在水边看着自己漂浮，怎么也沉不下去。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人也没睡熟。
睡袋偶尔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能是兴奋，也可能是不安。
明天就要出发了，谁心里都没底。
唯一打鼾的是炎阳，他的呼吸均匀而深沉，不受任何外界干扰。
韩子夜在心里叹了一声，然后强行压下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
.................
翌日。
117号预警塔下，一台越野房车孤零零地停在冰原上。
车身上的划痕在晨光中泛着灰白的颜色，轮胎边缘嵌着细碎的冰晶，车顶的行李架被重新捆扎过，备胎和油桶被固定得严严实实。
几道人影在车边站着，哈出的白雾在晨风中飘散。
白云站在阿伟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在把所有能想到的叮嘱都压缩进最后这几分钟里：
“路上注意听老鼠队长的指令，别自作主张。遇到情况先观察再动，不要凭直觉判断。
还有，口香糖省着点吃，别到了那边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