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皇是从淮郡南面的废城里爬出来的。它没有从天上掉下来,也没有从地底下钻出来。它从废城百货大楼的地基里拱上来,把整栋楼的残骸顶开,混凝土碎块和钢筋朝四周飞了二十米。先是一只手,灰白色的,指节比正常人的大腿还粗。
然后是一颗头,没有头发,头皮是一层灰黑色的角质,像烧焦的树皮。最后是整个身体。四米高,比阎魔还高一头,全身裹着一层泥浆一样的灰黑色物质,往下滴,滴到地上把碎石都腐蚀成了粉末。
赵野是第一个到的。他在城北哨塔上看到淮郡方向的烟柱,立刻带了面包车往南赶。程霜坐在副驾驶上,冰雾伸出去探路,回来说废城的尸气浓度在五分钟之内翻了四倍。阿七在车顶架好狙击枪,瞄准镜里看到了腐皇的轮廓。
“四米高。全身覆盖腐蚀层。移动速度慢,但每一步地面都在塌。”阿七说。
赵野把护臂扣紧,震荡波调到最大。面包车停在废城北面一公里处。他跳下车,看到废城方向有一团灰黑色的雾在膨胀,把周围的空气都染成了浑浊的灰色。雾里面有一双暗红色的眼睛,比阎魔的还大,像两盏灯笼。
巴颂从南面赶到了。他骑着一辆改装越野皮卡,车斗里坐着阿南和火系年轻人阿火。巴颂跳下车的时候晶能步枪已经端平了。他看了一眼废城方向的灰黑色雾团,手腕上的五颗三阶晶核同时亮起来。
“四阶尸王。”巴颂把枪口对准雾团。“腐皇。我在南岛联盟的时候听过。海对面有它的传说。它是十大尸王里唯一一个靠腐蚀能量活的。它的腐蚀层能吞晶核。”
赵野点头。“你打头阵。”
巴颂扣动扳机。晶能步枪的光束从枪口射出去,蓝白色的光穿过灰黑色的雾,打在腐皇的胸口。光束打上去的瞬间,腐皇胸口的腐蚀层翻涌了一下,把光束吞进去了。巴颂的第二枪、第三枪连射。三道光束全部被吞掉,腐皇的腐蚀层厚了一截。
“没用。”巴颂把枪收回来,“它吃晶核能量。”
赵野把护臂砸在地上。震荡波从地面传过去,把腐皇脚底的碎石震飞了。腐皇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倒。它的腐蚀层从脚底往上翻,把震荡波的能量也吞了一层。
“它也吃震荡波。”程霜从面包车后面走出来。她的冰雾在腐皇周围铺了一圈,冰系能量从地面往上渗。腐皇的脚底被冻了一层薄冰,动作慢了半拍。但只慢了半拍。它的腐蚀层从脚底涌上来,把冰壳吞了,连冰带能量一起融进灰黑色的泥浆里。
“五种能量它都能吞。”程霜把冰雾收回来,“晶核、震荡波、冰系、火系、风系。只要是能量,它都吃。”
腐皇往前走了一步。四米高的身躯压下来,地面裂了一条缝。它的暗红色眼睛扫过赵野、巴颂、程霜,最后落在火系年轻人阿火身上。阿火的掌心里火苗在跳,蓝白色的芯,橙红的外焰。腐皇的腐蚀层往阿火的方向倾了一下。
“它在找火系。”阿南把风系能量卷起来。漩涡形的风从掌心推出去,打在腐皇的侧面。风刃切进腐蚀层,削掉了一块泥浆一样的物质。但腐蚀层立刻从旁边涌过来,把缺口填平了。
“风系也吃。”阿南把风收回来。
骆万元到的时候战斗已经僵住了。他从寒城方向骑雪地摩托赶来,矛绑在车侧。他跳下车的时候看到腐皇正在往前走,每走一步地面就陷一寸。
赵野、巴颂、阿南、程霜四个人在它周围散开,各自用异能打了一轮,全部被吞。
骆万元把矛从车侧解下来。他没有立刻冲上去。他站在面包车后面看了一会儿。腐皇的腐蚀层在吞能量的时候会变厚,但吞完之后有一瞬间的停滞。
停滞期间腐蚀层内部的灰黑色泥浆会往被吞的方向涌,其他方向的腐蚀层变薄。
“它有间隔。”骆万元说。
赵野回头看了他一眼。
“每次吞完能量,它有半秒的停滞。停滞的时候腐蚀层往吞的方向涌,其他方向会薄一层。”
骆万元把矛尖点在地上。“需要在它吞的瞬间打反方向。”
巴颂听懂了。他把晶能步枪端起来,瞄准腐皇的左侧。赵野把护臂对准右侧。阿南的风系卷到最大,对着正面。程霜的冰雾铺在脚底。
“我先打。”骆万元把矛举起来。言灵发动。
“停。”
腐皇的步子停在半空。四米高的身躯僵了一瞬。骆万元把矛尖往地上一顿,金灰色的光从矛尖灌进地面,裂缝从脚下炸开,朝腐皇的脚底窜过去。
腐皇的腐蚀层从脚底翻涌下来吞裂缝,但骆万元没等它吞完。他把矛拔出来,冲上去。裂渊金戟横劈,矛尖拉出一道金灰色的光弧,从左往右切过腐皇的胸口。腐蚀层被切开一条缝,灰黑色的泥浆从缝里涌出来。
腐皇的暗红色眼睛转过来盯着骆万元。它的腐蚀层往胸口涌,准备吞金灰色的光。就在这一瞬间,赵野的震荡波从右侧砸过来。
腐皇的腐蚀层刚涌到胸口,右侧薄了一层。震荡波打穿了右侧的腐蚀层,把腐皇的右臂震碎了。灰黑色的碎片飞出去,落在地上把碎石腐蚀成了粉末。
巴颂的晶能步枪从左侧开火。光束打穿了左肋的腐蚀层。阿南的风刃从正面切进去,削掉了胸口的残余腐蚀层。程霜的冰雾从脚底往上冻,把腐皇的膝盖冻住了。
腐皇单膝跪地。四米的身躯砸在地上,把废城的残骸压平了一片。它的腐蚀层在重新涌,但比之前慢了。
骆万元把矛尖对准腐皇头顶。金灰色的光从矛头灌下去,顺着腐蚀层的裂缝往里面走。
“碎。”
言灵砸在腐皇的头顶。腐蚀层从内部炸开,灰黑色的泥浆朝四面八方飞溅。腐皇的头颅露出来。
灰黑色的角质头皮,暗红色的眼睛。眼睛在缩小,从灯笼缩成拳头,从拳头缩成鸡蛋。骆万元把矛尖往前送了一寸。金灰色的光刺进眼睛里。暗红色的光灭了。
腐皇往前倒。四米的身躯砸在地上,腐蚀层从身上剥离,像一层蜕皮。灰黑色的泥浆流了一地,把地面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坑。泥浆中间躺着一具干瘪的尸骸,比正常人小一圈,蜷缩着,像一只被晒干的虫。
骆万元把矛拔出来。他的虎口裂了,血珠顺着矛杆往下滴。言灵用了一次,体温掉了一度。他退了一步,巴颂从侧面扶了他一把。
“你几阶。”巴颂问。
骆万元没回答。他把矛扛上肩,看着地上的干尸。腐皇的尸体比阎魔的小,但腐蚀层厚了十倍。
他蹲下来,用矛尖拨了一下干尸的胸口。胸口有一块晶核,五阶的,暗红色的光在晶核里跳。他把晶核挖出来,用布包好。
赵野走过来。他的震荡波护臂能量耗了一半,右臂在抖。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干尸,又看了一眼骆万元。
“你言灵还能用几次。”
“两次。”
赵野点头。他把护臂摘下来甩了甩,重新扣上。程霜把冰雾收回来。阿南把风系能量散了。火系年轻人阿火站在远处,掌心的火苗灭了。巴颂把晶能步枪扛回肩上,手腕上的五颗三阶晶核暗了一颗。
骆万元站起来。他把五阶晶核扔给赵野。“带回破界城。给郭泡泡。五阶晶核能改装备。”
赵野接住晶核。暗红色的光在他掌心里跳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骆万元。少年的脸上沾了灰黑色的泥浆,颧骨的缝线被泥浆糊了一半,但瞳孔边缘那圈金色还亮着。
“你长大了。”赵野说。
骆万元把矛换了个肩膀。“走吧。回城。”
面包车发动了。巴颂的越野皮卡跟在后面。骆万元坐在面包车后斗,靠着车帮。废城在身后缩成一个灰黑色的点。
腐皇的腐蚀层被风吹散了,但地面上的坑还在,密密麻麻,像被虫蛀过。
骆万元回寒城的时候虎口还在渗血。纱布是巴颂给的,缠了两圈,但血把纱布洇透了。他把矛绑在摩托侧面,单手开车,到了寒城城门口的时候塔玫已经在等了。她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纱布,没说话,转身往冰室走。
骆万元跟在后面。冰室的门推开,冷气扑面而来。蓝樱花在花架上开着,淡蓝色的花瓣在冰晶灯下泛着柔光。他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赵铁柱那盆花还在,叶子长到了第七片,边缘的锯齿很清晰。
“手。”塔玫把水壶放下。
骆万元把纱布解开。虎口的裂口翻着肉,边缘发白,是言灵用多了以后体温下降造成的。塔玫从抽屉里摸出冰系晶核膏,涂了一层,又拿了一卷新纱布缠上。缠完了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掌心里有茧,很厚,是握矛握出来的。
“你打什么了。”塔玫问。
“腐皇。十大尸王里排第八。”
塔玫把纱布收好。她从暖房里端出一碗汤,是变异土豆和腌鱼煮的。骆万元接过来喝了。汤是温的,不烫。他喝完把碗放在花架下面,站起来给蓝樱花浇水。水壶是塔玫提前放好的,室温。他浇得很慢,每盆浇半壶。
“方城主来信了。”塔玫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纸。“今天早上到的。”
骆万元把水壶放下。他把信展开。方蓝白的字,铅笔写的,工整但笔画有点颤。
“骆万元:方蓝白。腐皇的尸体我让人收了。五阶晶核郭泡泡改了两把新枪,一把给赵野,一把给巴颂。巴颂正式编入城防后备队,四阶,城南安置区的南岛联盟全部转了正式居民。南岛联盟西路和中路的人加起来四百多,三阶的编了一个连,阿南当连长。宋晚管后勤。阿岩土系改好以后进了城防预备队,守北段城墙。赵铁柱的灯亮着。张建民的灯亮着。冰盖尽头的灯最亮。我还在教书。书收了尾,铁箱满了,又打了两个书架。方。”
骆万元把信折好。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蓝樱花。赵铁柱那盆的第七片叶子中间冒了一个新芽,很小,淡绿色的尖。
“方城主说书收尾了。”骆万元说。
塔玫站在暖房门口。“你回去吗。”
骆万元想了一会儿。他把矛从背上解下来靠在花架旁边。金灰色的光在矛尖上亮了一瞬,暗了。
“先浇花。”他说。
他在寒城住了三天。每天七点起来浇花,下午去城墙上走一圈,晚上在冰室里看塔玫调水温。冷雨桐从随州回来了一趟,带回来一截铜丝,是赵铁柱手腕上那根断头。铜丝被顾长安的人从灯座上拆下来的,换了一截新的。旧的那截留着做纪念,冷雨桐把它放在冰室的窗台上。
骆万元把那截铜丝拿起来看了一眼。铜丝很细,表面发黑,但端口还有极淡的导电光。他把铜丝放回原处。
第四天他往破界城走。塔玫塞给他一盆新分株的蓝樱花,根用湿苔裹着,绑在摩托后座上。他骑到破界城东门的时候天快暗了。白启在纪念墙前面站着,手里攥着刻刀。墙上刻满了字,最下面一行是方蓝白写的那句——“归途。灯在。”
骆万元把花盆抱进旧学校。教室里灯亮着,方蓝白坐在讲台后面,桌上摊着空白的稿纸。他抬头看了一眼骆万元,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蓝樱花。
“塔玫分的。”
“放窗台上。”方蓝白说。
骆万元把花盆放在窗台上,挨着小棠的灯贴纸和原来那盆蓝樱花。两盆花并排放着,花瓣在灯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
方蓝白把空白的稿纸推到一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城东的灯亮着,路灯一盏接一盏。城南安置区的火堆亮着,巴颂的人围在火边,火系年轻人阿火掌心的火苗稳了,蓝白色的芯。城北哨塔的晶能灯泛着蓝白色的光。纪念墙上的字在路灯下很清楚。
“腐皇的事写进去了。”方蓝白说,“十大尸王最后一个处置完了。静默清了,腐皇死了,其他的转合作或观测。十大尸王的事结了。”
骆万元在石墩上坐下来。他把矛靠在桌边。
“书也收尾了。”方蓝白继续说,“第三勘探组的事写完了。梅正清的书捞上来了。南岛联盟的人安顿了。阿岩进了城防预备队。阿火在装备部帮郭泡泡测新装备。巴颂当了连长。”
“你明天上课吗。”骆万元问。
方蓝白想了一会儿。“上。土系防御阵型的进阶课。阿岩说他想学掩体结构。”
骆万元站起来。他把矛扛上肩,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方蓝白站在窗前,两盆蓝樱花在他身后开着。稿纸空着,铅笔搁在桌上。
“方城主。”
“嗯。”
“书里最后写什么。”
方蓝白看着窗外。城东的灯亮着,城南的火堆亮着,城北的哨塔灯亮着。北面冻土带底下十七盏灯亮着。南面枉城卞桥守着那盏。西面随州赵铁柱的灯亮着。东面海里的门关了,观测站的灯亮着。冰盖尽头最亮的那盏。
“写灯亮着。人在走。路还长。”方蓝白说。
骆万元推开门走了。他走在城东的灯下面,矛尖上的金灰色光跟路灯的暖白混在一起。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纪念墙。墙上刻满了名字和字。最下面一行是方蓝白写的。他把矛换了个肩膀,往城外走。寒城还有一盆蓝樱花等他浇。赵铁柱的芽冒了第七片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