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孔文渊捻着花白胡须，盘算着明日该如何拉下老脸去点名指派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三声轻重适度的叩门声。
孔文渊眉头微皱，放下手中悬而未决的狼毫笔，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朗声道：“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夹杂着冬夜寒气的冷风随之涌入，吹得案头的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
顾言与余守信一前一后迈过门槛，反手将房门轻轻合上，随后并肩立于书案前三步之处，齐齐躬身行礼。
孔文渊原本以为是院中哪个当值的典簿过来添炭，借着烛光看清来人竟是顾言与余守信，浑浊的老眼中顿时闪过一抹错愕。
他下意识地直起腰身，目光在两人沾染了夜露的官袍肩头扫过。
这位老学士捻须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浮现出惊疑之色，开口问道：“顾言，余守信？如今夜深露重，早已过了散衙的时辰，你们二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孔文渊的语气中满是困惑，心中隐隐有些摸不准这两人的来意。
顾言与余守信乃是新科的状元与榜眼，才学人品皆是一等一的出众，平日里在院中修撰史书也是最为勤勉守礼，从无逾矩之举。
这么晚来找他，难道是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问题？
面对孔文渊的询问，余守信与顾言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皆是一片清明与果决。
余守信率先上前一步，双手交叠于胸前，对着孔文渊深深一揖，朗声道：“回禀大人，下官今日散衙之前，曾将一份自请外放梁地赴任的呈文放于大人案头，只是当时大人恰巧被内阁唤去议事，下官未能当面陈情，心中不安，故而今夜特来听候大人示下。”
余守信的话音刚落，桌案上的一叠公文下方，确实露出了半角素白呈文的边缘，只是孔文渊方才心乱如麻，根本未曾翻阅。
不等孔文渊从余守信这石破天惊的话语中回过神来，一旁的顾言也从容地迈出半步，与余守信并肩而立。
顾言神色肃穆，从怀中取出一封刚刚在门房借笔墨疾书而成的请愿书，双手高高捧起，沉声道：“启禀大人，下官顾言，感念陛下体恤梁地苍生之仁德，亦深知新附之地急需官员牧民，特于今夜返院，恳请大人准许下官外放梁地，为朝廷分忧。”
孔文渊听完两人的话，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在太师椅上，竟是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值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孔文渊才猛地站起身来，由于动作过猛，宽大的袍袖险些带倒了桌上的笔架。
他快步绕过书案，走到两人面前，先是从案头翻出余守信下午留下的呈文，又颤抖着手接过顾言手中的墨迹未干的文书，一目十行地扫过。
看着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迹，孔文渊只觉得荒谬绝伦，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翰林院此次确实分摊了几个外放梁地的名额，可上到内阁诸公，下到他这个翰林学士，从未有人动过让顾言和余守信外放的念头。
这两人一个是天子钦点的状元郎，一个是才华横溢的榜眼，皆是朝廷未来二十年的栋梁之才，留在院中好生雕琢培养还来不及，怎能轻易丢去梁地那种刚经历战火的烂摊子里消耗才华？
在孔文渊看来，这两个年轻人定是白日里听了陛下的话，一时热血上头，才会做出这等不智之举。
想到这里，孔文渊将两份呈文重重地拍在书案上，转过身来，用一种恨铁不成钢却又充满爱惜的目光盯着两人。
“胡闹！简直是胡闹！顾言，余守信，你们二人有一腔报国之心，老夫甚感欣慰，但你们可曾想过自己的身份？”
“你们一个是状元，一个是榜眼，乃是大夏文华之冠，留在中枢历练，前途不可限量，如今怎能凭着一时意气，去那梁地苦寒之所糟蹋自己的大好前程？”
孔文渊说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花白的胡须随着他的喘息微微颤抖，眼中满是焦急与痛惜。
他实在不忍心看着两块绝世美玉，还没有在京师绽放出应有的光芒，便要被扔进地方那些鸡毛蒜皮的泥潭里去磨砺磨损。
这位老学士背着手在两人面前来回踱了两步，试图用上官的威严让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知难而退。
面对翰林学士的疾言厉色，顾言与余守信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怯意，反而双双挺直了脊梁。
顾言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着孔文渊，再次深深拜倒。
“大人容禀，下官与余兄绝非一时冲动，更非不知轻重。”
“正因为下官二人蒙陛下隆恩，钦点为状元、榜眼，受朝廷最深厚的栽培，在朝廷无人可用之际，才更当挺身而出，为天下士子表率。”
“若连我等皆贪恋京城安逸，畏惧地方艰难，那圣贤书中所言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岂不成了空谈？还望大人成全下官二人之志！”
顾言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宽大的青色官袍铺展开来，宛如一株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青松。
他的心中早已将利害得失抛诸脑后，唯有梁地数百万嗷嗷待哺的苍生，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一旁的余守信亦是毫不犹豫地抱拳沉声道：“大人，下官出身北地微末之家，深知百姓疾苦与战乱之痛。”
“梁地新附，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
“下官不才，却愿以这七尺之躯，去为梁地百姓撑起一片天。前程得失，于苍生大义面前不过是浮云过眼，下官心意已决，绝不反悔，恳请掌院大人准允！”
余守信的声音带着北方汉子独有的倔强与豪迈，双眸之中闪烁着令人不敢直视的亮光。
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传来的寒意非但没有冷却他的决心，反而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肩上即将担负的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