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沙沟出口堵着三百骑。
那是皮室军。人马俱披暗铁甲,马胸挂着皮帘,帘上绘着鹰。三百骑横在沟口,把整条路封死。
郦靖宁勒住马。
身后是两千骑,一夜奔驰,马力已尽。前头三百骑是生力,堵在沟口,两侧是土坡。
“经略。”常遇春把怀里的人往上搂了搂,“打不打?”
“打不得。”
沟口一骑驰出,到箭程外停住。那人身材极高,盔顶缀一根白狼毛,手里提一根铁骨朵。
“大辽皮室军详稳萧撒剌。”他开口,汉话生硬,一字一顿,“车里的人,交出来。”
郦靖宁策马上前两步,停在箭程边。
“大宋鄜延路行军总管郦靖宁。”
萧撒剌把铁骨朵往前一指。
“宋人。”他道,“这里是大夏的地。宋人在这里,是贼。”
“将军来得正好。”郦靖宁道,“我也正要找辽人。”
“交人。”
“人已经在我手里。”
萧撒剌的脸沉下来。三百骑同时动了半步,马蹄在沙上踩出一片闷响。
郦靖宁回头。
“常遇春,把人抬下来。”
常遇春翻身下马,把怀里的女人平放在沙坡上。她眼睛闭着,嘴唇发白,镣环从脚踝上摘了,踝骨一圈血痂。
“李文忠,东西。”
李文忠捧上三样东西。一只铜勺,勺底还沾着黑褐色的药渣。一截烧黑的黄绢。一封糊了墨印的黄麻纸。
“摆开。”
三样东西在沙上摆成一排。
萧撒剌没有下马。他朝那三样东西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沙坡上的人。
“你把她弄成这样。”
“不是他。”
郦靖宁把铜勺往前挪了半尺。
“这是鸣沙泉别宫的鸩药。我们进门的时候,这只勺子正往她嘴里送。”
“一个宋人的话。”
“那便看物证。”郦靖宁把黄麻纸递出去,“这是鸣沙泉守将三日前发出、还没来得及送出府的复文。”
萧撒剌俯身接过。他识字,看得很慢。
“兴平公主绝食三日,气息仅存。鸩药已备,只候河北火起……乞国主示下。”
他读到“鸩药已备”四个字,抬头。
“河北火起。”他重复,“什么是河北火起?”
“你家主上的大军过了黄河,便是火起。”郦靖宁道,“他一过河,鸣沙泉就杀她。”
萧撒剌把纸捏在手里,捏得纸角发皱。
“还有这个。”郦靖宁把那截烧黑的黄绢递上去,“李元昊亲笔。御前朱印。”
绢只剩半截,印也只剰半个。萧撒剌拿在手里翻了两回。
“烧了。”
“他的机要房烧了。我们只抢出这一截。”
萧撒剌盯着那半枚朱印。
“既是他亲笔。”他道,“为何烧自己宫室?”
“烧宫的是野利旺荣。”
“野利旺荣是鸣沙泉守将。”
“他跑了。”郦靖宁道,“往北,十几个骑。将军来路上没有撞见?”
萧撒剌没有答。他的确撞见了,只是一队残骑,他未曾留意。
“人。”他把手里的黄麻纸抖了抖,“我要带走。”
“带不得。”
“宋人要拦大辽的人?”
“她三日未食,踝骨烂了,血痂我亲手摸过。”郦靖宁道,“从这里到白道,八百七十里。快马六日。她坐不得马,走不得车。”
“那便让她死在车上。”萧撒剌道。
“她死在我手里,明日便是宋人杀公主。”
郦靖宁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
“将军,你今日把人抢回去,若死在半路,元昊白白得了一个名目。他会对天下说,宋人劫了辽国公主,宋人杀了辽国公主。”
“主上要的是人。”
“主上要的是一个能开口说话的人。”
萧撒剌把铁骨朵从右手换到左手。
“你能让她开口?”
“不能。”郦靖宁道,“我只能让她活着开口。”
沙坡上那女人动了一下。
她先是屈了一下膝,又抬手挡在眼上。光爬上来,沙面上薄薄一层白,照得人睁不开眼。
萧撒剌看见了,翻身下马。
他走近两步,单膝跪下,用契丹话说了很长一段。那语调低下去,一句一句往下压。
女人听完,转过头。
她开口说了两句话。声音哑得厉害,说得很慢,一句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
萧撒剌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再开口时,还是契丹话,问了半句,停住。
女人没有再答。她把手从脸上放下,眼睛闭回去。
萧撒剌站起来,转回身。他看郦靖宁的眼神变了,先前那种提着物件的眼神没了。
“她说是元昊的人把勺子送进来的。”他道,“每日一碗,推到今日。”
“是。”
“她还说,不跟我走。”
郦靖宁没有接。
萧撒剌沉默了一会儿。
“那副镣呢?”
常遇春把拧断的铁镣丢在他马蹄边。
萧撒剌低头看那两截铁,看了很久。铁环里还嵌着干掉的血。
“详稳。”郦靖宁道,“我要回绥州。从这里往南三日,绥州有医,有药,有羊。绥州城外头,埋着元昊的八万人。”
“八万?”
“八万七宝精骑,破了白池,破了绥州城下。要不要说给你听,怎么破的?”
萧撒剌没有接。他把铁骨朵挂回鞍桥。
“我跟你去绥州。”
郦靖宁抬了一下眉。
“主上命我夺回公主,带回白道。”萧撒剌道,“人既伤成这样,我带不回去。我便跟着人走。她到哪里,我到哪里。”
“将军想跟着,我不拦。”
“我带一百骑跟。”
“一百多了。三十。”
“一百。”萧撒剌道,“三十骑护不住一个公主。”
郦靖宁看着他。
“五十。”
“一百。”
“五十。”郦靖宁道,“你带五十骑,随我的中军走。路上若有夏国溃兵,你我都得动手。将军的人若是折了一个,我拿人命赔。”
萧撒剌盯着他,盯了有一息。
“五十。”他道。
郦靖宁点头。
萧撒剌却没有让路。
“还有一桩。”他道,“我派人回白道禀主上。主上说见,你就得去。”
“去白道?”
“白道。”萧撒剌道,“主上大军十二万,就在白道。你去说,人是怎么救的,药是谁送的,印是谁盖的。”
常遇春在郦靖宁身后低声骂了一句。
郦靖宁没有答。
他侧头,看了一眼沙坡上的人。
那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她看着两人说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又没有声音。
“将军。”郦靖宁转回来,“你要我去白道,我记下了。你先把路让开,人得先治。”
“你先应。”
“我不应没有把据的话。”
“什么是把据?”
“你主上的信使到我绥州,我接。你的话,不作数。”
萧撒剌的脸抽了一下。他把马缰一扯,三百骑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三尺宽的道。
郦靖宁策马走过他身侧。
“郦总管。”萧撒剌在后头叫住他,“你在绥州杀了我多少人?”
“杀的都不是你的人。”
萧撒剌在马鞍上坐直了,看着他往南去。
走出三十里,郦靖宁才把马放慢。李文忠并上来,压低声音:
“经略,白道不能去。”
“知道。”
“辽主在等一个借口。你一进帐,他把你扣下,说是宋人留难公主,关陕十万兵群龙无首。”
“也未必。”郦靖宁道,“他扣我,我就是他手里的人质。他手里多一个人质,便少一分和元昊谈的余地。”
“那去还是不去?”
“看信使来不来。”
这时天上落了一道影子。
一只灰隼自东南压下来,翅尖几乎擦着人头顶,两匝之后扎在狄青臂轮上。狄青从它腿下解下一只铜管,递上来。
郦靖宁拧开蜡封。
纸上字数很少,是姚广孝的笔迹:
“宗室车驾已入大内。刘后设宴于福宁殿,八贤王、庞太师皆在。宴上言储。”
郦靖宁把纸折了一道,又展开。
长公主已经进宫了。
“经略?”
“没什么。”他把纸收进襟里,“传令下去,全速回绥州。跑两个时辰,歇一刻。”
“是。”
狄青打马去了。
郦靖宁回头看了一眼北面。
沙梁之上,那五十骑皮室军隔着一个马身的距离跟着,白狼毛在风中立着,像一根没拔出来的箭。
而更北的地方,是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