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园,夜色漫漫。
在一处亭台小楼前方,陈平安的身后,赫然站着石柔,以及柳清青和她的丫鬟赵芽。
而在他们不远处,一根根火把竖立着。举着火把的是柳家的家丁,周围也聚集了不少人群,其中便包括柳家老爷。
当这位柳侍郎看到陈平安后,他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目露惊喜,立即抱拳。
陈平安却是直接对他笑着摆摆手:“先等会再说,我先处理那头妖。”
柳老侍郎也是会意:“好,少侠先处理。”
陈平安继续走了几步,来到了人群中间。在这里,有穿着黑袍的狐媚青年,只不过此时的他已经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在他面前,赫然有悠哉悠哉玩着驴蹄子的驴得水。在驴得水的对面,则是目光警惕、皱着眉头、早已经拔刀的道士女冠。
在这道士女冠身后不远处,自然是另外的那些江湖人,比如那一对夫妇,又比如复姓独孤的青年和他的婢女等。
这一刻,那道士女冠在看到陈平安到来后,直接刀尖一转,指向陈平安。
“谈个交易。”
陈平安见这女冠这样,最终也是点头:“嗯,你说。”
女冠继续道:“我叫柳伯奇,来这里一开始是为了狮子园柳氏这个姓氏。结果进来之后却发现,一向气运很不好的我,竟然时来运转,发现了这头真身为蛞蝓的妖物。”
柳伯奇说完,又拿刀尖指向那狐妖。
此时的狐妖早已经心头骇然:这臭娘们是怎么发现自己的真身的?
他确实不是狐妖,而是将那狐妖给直接吞了。蛞蝓有一个能力,那就是可以吞噬妖物,并且以妖物本身的修为活着,且没有任何排斥。
可以说,这是妖族当中一个极为特殊的另类,价值也是极高。
这一刻,陈平安耳边也传来躲在暗处的黄庭传音,大致介绍了这蛞蝓的能力。
总的来说,相当于穿了对方皮的同时,还能够继承对方的能力,即便是金丹和元婴,也能够一同进行,极为罕见,冲击上五境也是不在话下。
陈平安皱了一下眉头,看向柳伯奇:“你是杀他,还是养着他?”
柳伯奇没有过多思索:“若是我不杀呢?将其圈养起来。”
陈平安回答得很果断:“不会给你,但若你想要他的尸首,我可以给,不过你要付出同等价值的谷雨钱。”
柳伯奇的眼眸眯了一下:“你的那坐骑黑驴很强,但也只是元婴实力。”
陈平安眉头一挑:“呦?要碰一碰?”
柳伯奇沉默片刻,摇头:“想过,但还是先解决了这头蛞蝓的真正本体再说。”
陈平安也是看向了这披着狐狸皮的蛞蝓:“问你一件事情,说了,你能好死;不说,我把你分八段。幕后的主使是谁?”
而这鼻青脸肿的黑袍男子,此时早已经没有了那副担惊受怕的样子,他哈哈一笑,看着陈平安:“小子,你就以为你这样就能拿捏我了?”
陈平安也是嘴角上扬:“不见棺材不落泪。”
黑袍青年认真点头:“那你要让我见了棺材再说啊。”
紧接着,这黑袍青年又看向驴得水,哈哈笑了:“大黑驴,早晚有一天,我会吞了你的元阴,你别跑!”
话音刚落,这黑袍青年又看向柳伯奇:“臭娘们,长得丑就长得丑吧,晚上把屁股洗干净了。”
最后,这黑袍青年又看向陈平安,变得咬牙切齿起来:“杂碎,早晚有一天我会弄死你,不但如此,我还会杀死你全家。”
话音未落,这黑袍青年直接化作一道黑烟消散,化成了一缕黑色狐毛。
然而这缕黑毛,也就在消散的刹那,整片空间竟然轰然一阵。这黑毛就这么被一股强横气血定格在了离地面三尺的地方。
而本来想要趁此机会,一言不合认为也有一战之力的柳伯奇,也是心头猛地一震。她那身体内的那把本命刀青霜,竟然也是一阵嗡鸣,刀刃像是在恐惧着什么。
下一刻,陈平安的眼中有着一刹那的金色。紧接着,陈平安在某处猛然一踏,身形竟然跨越了数百丈,来到了一处看起来十分普通的亭台,就这么伸手朝着地面直接抓了过去。
地面碎裂,陈平安将那目光惊恐、已经动弹不得的蛞蝓给硬生生地提了起来。
陈平安深深地呼了口气,压制着体内的恶龙,同时也将自身散发出的半步止境的气血稍微收敛了一些。
“说出我想要的,否则死。”
下一刻,陈平安轰然用力,这具狐皮肉身直接粉碎,变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蛞蝓,就这么被一股气血之力硬生生地定在了当场。
紧接着,陈平安的手中出现了一把赤色袖刀,正是他临走前阮秀为他亲手打造的。
他拿着这把刀后,轻飘飘地一挥,刺啦一声,那小拇指的一节竟然被直接削掉。
陈平安没有任何停手,又是轻飘飘地来上一刀,小拇指的一块又是被硬生生地削减了下来。
“我说,幕后人,有两位,一个是青鸾国皇叔唐仲,另外一个是青鸾国仙师第一人、皇家供奉周灵芝。”
“一个是和这里的柳老侍郎在朝廷意见不合,早就想要弄死柳家,斩草除根;而那位皇家供奉周灵芝,他只想要柳家那位意外所得的玉玺。
他有一个嗜好,就是喜欢收取亡国玉玺。柳家那位偶然所得的玉玺极为珍贵,所以就这么给弄了,柳家就遭难了。”
这蛞蝓惊恐地张着小嘴,就这么说着。他此时已经心如死灰,自己为什么就这么嘴贱呢?
陈平安在听完后,也是淡淡点头:“哦。”
下一刻,他手中的袖刀在蛞蝓的心口处轻轻一戳,精准戳中心脏之后,又是轻轻一挑,直接挑开。
与此同时,陈平安也是放开了气血威压。
柳伯奇这时也终于感应了过来,她看着陈平安,目光复杂。随即她没有犹豫,直接从方寸物中拿出了一袋谷雨钱。
“给你了。”
陈平安已经将心情平复好:“行。”
柳伯奇神色复杂地看了陈平安一眼,伸手收取了蛞蝓残躯。
陈平安揉了揉眉心,拍打了两下脸颊,重新挂上笑容,看向走过来的柳老侍郎。
柳老侍郎心中震撼,万没想到眼前竟是一位仙人,连忙抱拳:“多谢这位公子。”
陈平安却笑着摇头:“柳老侍郎,先别急着谢。我要带令爱走,她的丫鬟赵芽也会一并带走。原因你心里清楚,只是你想着用更柔和的方式处理。
但如今,恐怕不行了。”
柳老侍郎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露出灰败之色,情绪复杂至极。
他知道女儿如今的处境,抛开那些流言蜚语不谈,单是自家二女儿心中的疙瘩,便怎么也化不开。
柳清青此时已来到父亲面前,看着父亲日渐憔悴的脸庞和白了不少的头发,又看向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的哥哥,轻声道:“父亲,对不起,女儿要离开了,请体谅女儿不孝。”
柳老侍郎声音哽咽:“非去不可吗?”
柳清青笑得洒脱:“有些事可为可不为,而且我不是也找到了能活下去的理由吗?”
柳老侍郎心头大惊。
陈平安适时开口:“先前那蛞蝓的话你们也听到了,这次遭难的幕后人有两位。一位是你的政敌,青鸾国皇叔。
另一位是青鸾国第一供奉周灵芝。至于理由,想必你清楚。”
柳老侍郎沉默了。他确实知道,尤其是那枚玉玺的事,对方还曾暗示过他。如今想来,只剩后悔与悲哀。
这时,柳家二公子柳清山推着轮椅,在柳伯奇的帮助下来到众人面前,开口问道:“敢问这位公子,要带我妹妹做什么?”
柳清青略微犹豫,看了陈平安一眼,随即目光认真地看向二哥,展颜一笑:“二哥,我要跟着这位公子。他说我有修仙资质,我要去修仙。”
柳老侍郎反应过来,颤声道:“修仙……是为了复仇?”
柳清青目光坚定:“有公子在,我安全得很。”
柳清山皱了下眉头:“公子……这个称呼?”
柳清青继续道:“是公子。往后,我会拜他为师。”
柳清山沉默了。
柳清青没有再犹豫,转身看向陈平安,深深一拜:“公子,我们走吧。”
柳清青知道,自己再不走,就要控制不住情绪了。
柳老侍郎和柳清山相互对视一眼,最终轻声唤道:“青儿……”
柳清青听到这声呼唤,看着自家父亲和二哥,张开双臂,再也控制不住眼泪,直接扑进了他们的怀里。
面对这样的景象,陈平安没有凑这个热闹。
此时,他的目光在柳伯奇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随即收回目光,看向了某个方向。
那里有两位读书人,文韵极其浓郁。
一位是老者,另一位是很少说话的中年人。
从表面上看,他们的身份就是这狮子园的教书夫子。
陈平安几步来到他们面前。
同一时刻,伏姓老者微微点头,一道文运结界悄无声息地展现出来,将他们三人包裹其中。
从外界看来,并没有什么异样。
伏姓老者看着陈平安,抚了一把胡须,笑道:“小家伙,不简单啊,不愧是老秀才那一脉的,没有一个普通的。”
陈平安笑着抱拳:“这位先生,大致是来自文庙吧?”
伏姓老者点了点头:“确实。”
但下一刻,伏姓老者的眉头微微一挑,他不动声色地看向身旁的中年人:“刘夫子……”
这位中年儒士刘夫子不满地冷哼了一声,就这么看着陈平安。
陈平安略微思索后,恍然大悟:“文庙那里的,亚圣一脉的。”
刘姓夫子眼神一眯:“对,你是文圣一脉那位运气好的吧?”
陈平安笑了:“对,那这么说,你是亚圣一脉中极为偏激、先前默许杜懋对我出手要弄死我的那一派了?只不过那个人死了,文庙好像也死了三五人吧,你这是什么,惋惜了,仇恨了,还是小肚鸡肠了,你还是读书人吗,本命字是什么?”
瞬间,刘姓夫子脸色铁青。
伏姓老者脸色一变,轰然间,整个文韵再次浓郁了几分,死死地压住这位刘姓书生。
他直接看着陈平安,沉声开口:“公子,稍安勿躁。”
陈平安点头,深呼了口气,看着伏姓老者,最终行了个书生礼,抱拳道:“问个问题,还请老先生解惑。”
伏姓老者心头一紧,他知道陈平安要问什么,也知道他根本无从回答。
但面对现在的局面,他扯扯嘴角:“好,少侠请讲。”
陈平安没有迟疑,直勾勾地看向那位中年人:“问你一件十分恰巧的事情,部分亚圣一脉的人要灭我们文圣一脉的文运、道统,所以就默认了一个叫杜懋的人过来杀我。
当然,这里面也牵扯到齐师兄的一些事情,但我们只说事实,你们亚圣一脉能够进文庙的那位君子、圣人,他默认了之后,亚圣恰巧没有发现,等我们动手反败为胜要杀他了,亚圣恰巧出现了。
再然后,亚圣霸道地说了一句适可而止,而且还是对我们说的,便拉着那个要杀我的亚圣一脉好门徒要离开这里,交代呢,应该是关起来吧反省。
但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亚圣的恰好出现以及他的处理方式,平心而论,若是我的一个弟子在下界杀某个人,被我发现后,我不疼不痒地说一句关起来反省一年、两年,哪怕十年,你们觉得可以吗。
最关键的是,是我的那位弟子没有能力杀他,我才出现,而有能力杀他之后,我就不出现了,对不对?”
伏姓老者深呼了口气,对着陈平安道:“你这个比方,有些过于偏激了。”
陈平安反问道:“难道不是事实,中间可能有些曲折,但结果不是事实吗,读了这么多年书,你推导一下,这是道理吗?”
伏姓老者苦笑了一声。
他要怎么讲,能凭着自己的良心公正地说一句亚圣这么做不对吗,即使不对,他能说吗,而且,他就是不对。
陈平安继续推演:“再说说我的事情,到了后来,我这里的人运气好,走了狗屎运,大爆发了,这才把文庙那里稍微小闹了一下,杀了几个人。
然而结果呢,你们有些人竟然恨上我了,你们这个想法对吗,别人要杀我,我就杀人家,打不过就认输,认输就要挨打,怎么打不过还哭了呢?”
此时,这中年儒生再也控制不住:“尔等小贼,你可知道,我们文庙就这么死了三位圣人,这到底是多大的损失,对这天下……”
砰的一声,陈平安直接一拳轰击而上。
那亚圣一脉的刘夫子也是早有准备,在陈平安出拳的刹那,他同样动手。
他虽然读书,但脾气着实好不到哪里去。
与此同时,伏姓老者下意识想要抬手抵挡陈平安一二。
但紧接着,他看着陈平安那冰冷的目光以及勾起的嘴角,最终恨恨咬牙,身形直接闪退。
他知道,如果他要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况且,道理也不是这么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