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景平台内,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王闲还沉浸在初见叶弥月背影时那份恍如隔世的恍惚中,却见那道素白的身影已朝他走来。
脚步很轻,落在地面上几乎无声,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韵律。
比起当年在武幕星河分别时,那个情急之下会飞奔向他,眼角微红的少女,如今的叶弥月行走间自有一股山岳般的静定。
可就在她走到王闲面前三步之遥时,脚步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她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声音轻微,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嗔意。
与她先前那清冷孤高,如绝代剑神般的气质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就像冰封的湖面下,悄然跃起了一尾灵动的鱼儿,虽只一瞬,却泄露了冰层之下并非全然死寂。
“……”
那声音太轻了,但依旧逃不过王闲的耳力。
以及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带着些许无奈和赧然的情绪。
叶弥月没有像从前那样微微低头,而是抬起眼帘,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扫过王闲身后。
那里,厉战正咧着嘴看好戏,燕昭雪眨巴着眼睛一脸促狭,眼中还有几分未知的情绪。
凤清歌和白星云咧嘴笑着,一副久违的表情。
显然,她那一丝难得的情绪外露,是因为现场人太多。
王闲啧了声。
这丫头,虽然气质变了许多,但内心倒是没有太大变化。
“王将军,过来坐啊。”叶弥月美眸轻轻扫过王闲,语气听着很正式,可王闲却能听出几分弦外之音。
因为,她此时已经走过来拉上自己手了。
嘴上很尊敬的样子,身体可一点都尊重,拉着就王闲就走了过去。
王闲任由她拉着,手腕处传来她指尖微凉的触感。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当时还在蓉城自家小区,是自己拉着她的手和她修炼剑招,那时她的手还很柔软,会因为紧张而出汗。
如今,这双手已握过斩道之剑,历过生死杀伐。
两人在相邻的座椅上坐下。
她微微侧身,面向王闲:
“应将军和我们说,你想了解我们在祖元大地的经历。”
“那我便我来说吧?”
王闲笑了笑,给了后者一个眼神,示意你说,看你表演。
“我们在祖元大地待了近三十年。”
“从最初到遇见那个自称‘云漪’的游魂族少女,然后卷入‘尸解仙’残骸的战场,再到被迫参与她口中那个所谓的‘游戏’…经历了很多。”
她开始讲述那些年的经历。
从联手斩杀一具古老的尸解仙残骸开始。
那东西的恐怖,即便时隔多年,从她平静的叙述中仍能窥见一二。
到逐渐了解祖元大地那些光怪陆离的规则,进入云漪为他们精心设计的一个个游戏。
她说起白星云如何在一处炼体古宗的试炼中,被九十九尊石像傀儡围殴了整整三个月,最后硬生生靠肉身撞碎了试炼核心;说起凤清歌如何在一片生机断绝的毒沼中找到一株上古灵植的种子,慢慢将其培育直到某个关键时刻,反哺了整个团队;说起燕学姐的枪意在一次生死战中彻底蜕变,一枪刺穿了某位古代战魂的虚影…
她语速不快,用词简练,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承载着数十年光阴的重量。
王闲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从这些平淡的描述中,想象出那些画面:
血与火的厮杀,绝望中的挣扎,同伴倒下时的悲恸,突破极限时的狂喜…这些,都是他们独自走过的路。
数十年的经历,自然是不简单的。
他们如今这个境界,可以说十年不到,就走完了无数武者几乎一辈子的路!
“后来,我们进入了第二阶段。”叶弥月的声音微微低了些,“祖元大地那些古老的传承势力开始出现,各自设下考验。我……去了古剑宗。”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上冰凉的金属纹路。
“古剑宗的考验很简单,又很难。”她抬眼,看向王闲,“他们有一柄剑,插在剑冢最深处,名为‘斩道’。据说历代以来,无人能拔出来。考验的终极目的,就是去拔剑。”
“我去了。在剑冢里坐了七天七夜。”叶弥月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某个遥远的梦境,“那七天,我好像看见了古剑宗历代剑修的执念,看见了他们追寻的‘道’,看见了剑的杀戮,也看见了剑的守护…最后,我伸手握住了剑柄。”
“它很重。”她说,“重得好像握住了整个古剑宗的因果。但当我真正握住它的时候,它又轻得像一片羽毛。”
“然后,我把它拔出来了。”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但王闲知道,那必然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关乎剑道本心的试炼。
能拔出古剑宗无人能拔的斩道剑,叶弥月如今的剑道境界,恐怕已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拔出来之后呢?”王闲问。
“剑冢承认了我。古剑宗的传承向我敞开了一部分。”叶弥月道,“也是在那个时候,师父留给我的霜魄剑…产生了异变。”
她抬手,虚虚一握。
一柄通体冰蓝、剑身流转着月华般光晕的长剑便出现在她手中。
剑身比记忆中更加修长,剑格处多了一圈细密的,如同冰晶凝结的古老纹路,剑刃薄如蝉翼,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霜魄剑在剑冢深处感应到了一块古老的残剑碎片。”叶弥月凝视着手中的剑,眼中流露出一丝极淡的温柔,“那块碎片来自某个早已消亡的剑道文明,蕴含着一缕古老的真意。霜魄剑主动吸收了它,然后…蜕变了。”
“形成了有形的剑灵。”
她手腕微转,剑身轻吟,那声音清越如冰泉,却带着一种万物终将归于沉寂的苍凉。
“现在,它叫‘寂霜’。”叶弥月收起剑,剑身化作流光没入她体内。
王闲看向此时的霜魄。
他能感觉到,那柄剑与叶弥月之间的契合已到了人剑一体的境界。
剑道的蜕变,往往也意味着持剑者心境的蜕变。
并且,王闲还从这把剑中,感受到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叶弥月从古剑宗得到的传承,以及这把剑的变化,都非同寻常。
叶弥月继续诉说着。
她说起同伴的死亡,那些在游戏中承受不住精神负荷,或在试炼中遭遇不可抗力的同伴。
她说得很平静,但王闲从她微微收紧的手指,以及眸底一闪而逝的暗影中,读出了那份深藏的痛楚。
祖元大地的游戏,从来不是儿戏。
那是真正的生死试炼。
“最后,我们被云漪安排进入了那个‘神秘禁地’的考验。”叶弥月说到这里,语气出现了罕见的凝滞,“禁地有九关。我在第五关…失败了。”
王闲心中一动。
他经历过第五关。
那是欲望之关。
权力、力量、情爱、求知、救世。
以叶弥月的永寂剑体的天赋和如今的心境修为,按理说应该能够通过才对。
话音落下,叶弥月的神色出现了一瞬间的微妙变化。
她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飞快地瞥了王闲一眼,又迅速移开,望向窗外浩瀚的星海。
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浮现起了一抹红晕。
“厄,该不会是因为我吧?”王闲对着她坏笑了一声,“让我想想,该不会是在那幻境中嫁给了我,还给我生了几个大胖小子,沉溺在幸福之中不愿醒来?”
他当时经历的差不多就是这样,只是不只是叶弥月一个…
叶弥月终是有些绷不住了,嗔道:
“谁给你生了几个?就只有一个!”
说完就愣住了,脸颊绯红一片。
“……”
“而且,我才不是因为那个原因。”叶弥月赶忙岔开话题解释道,“在那个幻境中,太过美好了,反而后来让我察觉不对劲。因为我觉得你不像是那种会…会…”
“会怎样?”
“会放弃一切,只和我安安静静生活在世外桃源之中…”叶弥月说到这时,神情也有几分恍惚。
王闲略有几分沉默,那看来应该过了这一关才对。
“那你是倒在…”
“后来,我在经历救世欲的幻境时,那幻境中说我救了众生,却唯独没有把你救活…”叶弥月沉思道,“于是,我反反复复沉浸在其中,想要寻找到办法,于是深陷其中。”
说到这时,她神情有几分懊恼。
这话倒是让后面的几个同伴,略感诧异。
因为他们当时都以为叶弥月是倒在第五关的情感欲。
却没想到并非如此,甚至连那个云姨都说叶弥月是因为王闲的原因。
没想到,原来是这样!
倒是王闲心中了然。
魂殿之中考验,尤其是后面涉及到因果的。
似乎总是在预言着什么。
哪怕是和自己相关的人,也有类似的经历。
由那神秘的虚魂族,以权柄之力设下的考验和关卡,对自己的因果预言,都指向一个结论:
他在未来,必会陨落。
——
ps:一更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