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吞没一切。
沈书瑶睁开眼。没有天,没有地,也没有风与声音。只有灰白色的光,填满整个空间。
她站在虚空之中。脚下没有地面,但她没有坠落。像踩着一层看不见的冰,透明却坚实。她试着往前走一步,周围的灰白光跟着她移动,像她在推动整个世界。
芸娘在意识海里开口。“这是哪里?”
“沙盒。”沈书瑶的声音很轻。“我爸的沙盒。”
周围陆续出现人影。一个,两个,三个,从虚空中凭空显形。
秦始皇站在她左边三步远。黑色袍服凌乱,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脊背挺直,手按在剑柄上。他的眼睛扫视四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猎物的眼神。拇指在剑格上滑动,指甲敲在金属上,发出细微的叮叮声。在寂静的虚空中,那声音被放大了许多。
萧烬羽站在她右边,机械臂的蓝光已亮到最大,电弧在手指间跳跃。他扫了一眼周围,然后看向沈书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确认她没有受伤,才移开。
蒙毅跪在地上,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插在看不见的地面上。他的脸色发白,手起初极稳。接连两次拔刀未果,刀柄纹丝不动,他的手终于开始颤抖。
李斯趴在蒙毅身旁,脸色煞白,嘴唇不停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赵高缩在角落,手指血肉模糊,三根指甲断裂,血珠落在无形的地面上,一粒粒凝而不散。
方士们瘫作一团,有人低声哭泣,有人默念经文,更有人早已昏死过去。卢生跪在最前方,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不住抖动,官袍后背被冷汗浸透一大片。侯生面色灰白,嘴唇泛紫。韩终的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抓挠。石生死死抱着卢生的腿,浑身发抖,牙齿磕碰作响。
人群里响起一道尖锐的呼喊:“陛下,陛下在哪里?”
秦始皇没有回应。
又有人惊叫:“这是妖术!妖术——”
“闭嘴。”
萧烬羽声音不高,却让整片空间归于死寂。
虚空中缓缓浮现一道人影。他穿过无形的屏障走出来,一身白大褂,头发花白,眼角爬着细纹,双眼却亮得深邃。
沈临渊。
沈书瑶的眼泪落了下来。“爸……”
沈临渊没有看她,径直走到秦始皇面前,在三步之外站定。
“陛下,我不是神。我是沈临渊,来自七十四世纪。你脚下的龙脉,是我埋下的。你所见的种种神迹,皆是未来科技。你的长城、驰道、阿房宫,历经七千五百余载岁月,依旧屹立。你的帝国从未真正消亡,早已化作这片土地最深的根基。”
秦始皇紧紧盯着他,一言不发。拇指再度蹭过剑柄,始终没有拔剑,胸腔里的呼吸渐渐粗重。
沈临渊抬手,半空展开一幅巨型全息影像。这不是星图,而是一条漫长的时间轴。秦朝疆域定格在最左端,随后一路向右延伸:汉、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十国、宋、元、明、清、民国,直至七十四世纪。
七千五百余载岁月转瞬而过。朝代更迭如多米诺骨牌起落,战争、饥荒、盛世、衰落,尽数浓缩在短短一瞬。
秦始皇眼中亮起异样的光,不带愤怒,也不带惊惧,只有等待许久终于得偿答案的释然。他缓缓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卢生抬头望向半空的影像,嘴唇哆嗦不止:“这是妖术——”
沈临渊转头看向他。
“卢生,你编造仙话,欺瞒君主、蛊惑百姓。你扬言见过仙人,当真见过吗?”
卢生哑口无言。
“你连仙人都未曾得见,凭什么断言龙脉是虚妄?”
卢生脸色由白转灰,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沈临渊又看向侯生:“侯生,你污蔑我女儿是妖女,你见过真正的妖女吗?”
侯生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从未见过,又怎敢断定她脸上的黑线是妖纹?”
侯生面色青灰,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沈临渊望向韩终:“你卜卦称六国残魂将会破土作乱。六国早已覆灭,所谓残魂,你见过吗?”
韩终停下了胡乱掐算的手指。
沈临渊的声音平淡,字字却如铁钉般扎入众人心里。
“你们没见过仙人,没见过妖女,也没见过所谓六国残魂。空口白牙,便随意定罪伤人吗?”
一众方士尽数伏在地上,无人再敢抬头。
秦始皇开口,声音低沉:“你说龙脉是你所埋,缘由何在?”
沈临渊转过身:“因为陛下一统天下,修筑长城、驰道、阿房宫。这些功业跨越漫长岁月,屹立不倒,是世间最稳固的能量锚点。”
“锚点?”秦始皇低声重复。
“埋于地下的能量发射器。”沈临渊抬手,头顶浮现出七星锚点全息图。七颗星辰缓缓旋转,每颗星下标注着一处地名:长城、骊山陵、阿房宫、直道、灵渠、十二金人、驰道。六颗星辰常亮,唯有一颗不停闪烁,缕缕能量朝着星阵中心汇聚。
“七处工程,便是七座锚点。全部激活,完整的能量回路便会开启。”
“能量回路……”
“一条时空通道。”沈临渊语气不起波澜,“陛下渴求长生,向往九天。通道开启之日,你便能得偿所愿。但时机未到,需等你完成毕生使命。”
秦始皇久久沉默,瞳孔里映着旋转的七星图。
“朕的使命是什么?”
“一统天下,修筑工程。你如今正在践行。使命落幕之时,便是启程之日。”
秦始皇没有继续追问,目光转向沈书瑶。少女右半边脸爬满暗青色纹路,黑线已然蔓延到发际线。他打量数息,再度看向沈临渊。
“她激活全部锚点,会死?”
沈临渊顿了一瞬:“用她的血激活,必死。”
“若用朕的血呢?”
沈临渊迎上他的目光:“可保她性命。但陛下,你会窥见真相。”
“什么真相?”
沈临渊凝视着他许久,压低声音,近到只有二人与沈书瑶能听见。
“你会明白,自己并非神明,终有一死;你会看清,大秦帝国终有覆灭之日。但你也会知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亡。”
秦始皇的手重新按回剑柄,依旧没有拔剑。
萧烬羽走到沈临渊面前,停了一步远。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问得很重。
“岳父。你为何非要在明朝和秦朝分别设下七星北斗阵法?又为何偏偏指定书瑶来激活?”
沈临渊看着他。白大褂在灰白的光中微微发亮。
“为了重置7319年的时间线。”
萧烬羽的眉头拧紧。“重置?”
“7319年的末日,不是天灾,是时间线断裂。七条主要时间线互相缠绕,像打了死结的绳子。我在明朝设下七星锚点,是为了稳住其中一条线。秦朝这七处,是为了稳住另一条。”
“那书瑶呢?为何是她?”
沈临渊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沈书瑶,又看向萧烬羽。
“因为她是唯一能和方塞完美融合的人。这不是我选的,是方塞自己选的。”
沈临渊转向萧烬羽,声音压得更低。
“烬羽。书瑶的第五缕意识,在东汉。激活完第七锚点之后,不要让她在秦朝逗留。秦始皇死后,胡亥称帝,秦朝会像史书记载的一样灭亡。你们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萧烬羽的机械臂蓝光跳了一下。“第五缕意识?”
“她的意识在寄居芸娘身体之前,被撕裂过。七缕意识,六缕在她体内,一缕流落在外。楚明河一直在找那缕意识。他找到之前,你们必须先找到。”
沈临渊看着他,目光很深。
“四年后,第七锚点激活。之后,带她去东汉。找到她的第五缕意识。然后——”
他没有说完。
萧烬羽追问。“然后?”
“然后你们就会知道,为什么我要做这一切。”
沈临渊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萧烬羽能听见。
“烬羽,你和书瑶始终无法理解,这与重置末日有什么关联。但照做就行。楚明河会趁机利用激活锚点达到他的目的。但你们也要利用这个机会。”
“利用什么?”
“利用楚明河的贪婪。他越是急着达到目的,就越会露出破绽。你们要做的,就是活到他露出破绽的那一天。”
萧烬羽沉默了很久。
“岳父,你自己呢?”
沈临渊没有回答。他看向沈书瑶,眼底漾起独属于父亲的温柔。
“书瑶,第七座锚点在沙丘。陛下东巡必会途经此地。到时候,不要动用晶片,取陛下的血滴在石台之上。”
“那第六座呢?”
“十二金人之下。需用你的血。事成之后,脸上纹章会消退,方塞也会关闭。楚明河的人会找到你,接你返回。”
“回哪里?”
“回到7319年。”
沈书瑶僵立许久,一滴眼泪落在无形的地面上。“爸,那你呢?”
沈临渊的身影从双脚开始渐渐虚化,化作点点微光飘散。
“我去东汉追楚明河。”
“爸!”
“书瑶,好好活下去。记住,沙盒的出口,不会由我开启。在这里的每个人,都要亲自寻找生路。路不同,代价亦不同。我在东汉等你们。”
沈临渊最后看了萧烬羽一眼。
“烬羽。保护好她。”
最后一粒光点消散。
虚空之中,只剩灰白的光,以及沈书瑶脸颊未干的泪痕。
秦始皇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默然伫立,垂落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萧烬羽站在原地,机械臂的蓝光暗了下去。他的手垂在身侧,握紧,又松开。
沈书瑶看着他。“他跟你说了什么?”
萧烬羽沉默了一息。“他说,你的第五缕意识在东汉。激活第七锚点之后,我们不能留在秦朝。秦始皇死后,胡亥称帝,这里会亡。”
沈书瑶愣住了。“我的第五缕意识?”
“他说你的意识在寄居之前被撕裂过。七缕意识,六缕在你体内,一缕流落在外。”
“在哪?”
“东汉。”
沈书瑶沉默了很久。“他为什么不让楚明河先找到?”
“因为他要你先找到。”
萧烬羽没有说更多。沈临渊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楚明河会趁机利用激活锚点达到他的目的。你们也要利用这个机会。他没有说利用什么,但萧烬羽知道,沈临渊从来不说没用的话。
卢生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侯生面如死灰,韩终彻底停下了卜算的动作,石生依旧死死抱着卢生的腿,瑟瑟发抖。
蒙毅撑着地面站起身,长刀紧握在手。李斯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赵高缩在角落,任由鲜血淌落一地,始终默不作声。
预想中的光门,迟迟没有出现。
沈书瑶看向萧烬羽:“他说,门不会由他打开。”
萧烬羽目光沉静:“那我们就自己找。”
秦始皇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一般:“朕从不等别人开门。”
长剑轰然出鞘,清越的声响在死寂虚空中炸开。剑尖直指前方茫茫白光。
“出口在哪?”
无人应答。整片沙盒安静得可怕。
秦始皇没有收剑。他闭上双眼,放缓呼吸,周身气息沉到极致。片刻后睁眼,朝着一处光线略暗的方向迈步。
靴子踏在无形地面上,最先响起的,是剑尖拖地的金属摩擦声,声响在空间里不断回荡。
蒙毅提刀跟上,刀尖同样垂落,与帝王的长剑并行,在地面划出两道痕迹。
李斯犹豫片刻,紧随其后。赵高从角落爬起,将流血的手藏进衣袖,低着头快步跟上,走得缓慢,却始终没有掉队。
方士们相互搀扶着起身,卢生走在最前,侯生搀扶着他,韩终与石生跟在队尾。
萧烬羽看向沈书瑶:“我们也走。”
沈书瑶点头,抬手按住右腕,皮下的纹章轻轻跳动,如同将熄的灯火。
芸娘的声音在意识海里响起:“他真的能找到出口吗?”
“我不知道。但他不会停下。”
萧烬羽走在前头,沈书瑶紧随其后。灰白光芒四面涌来,前路无边无际,前方一行人影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秦始皇走在最前方,长剑始终垂落,剑尖擦过地面,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暗痕。
沈书瑶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黑袍浸在灰白之光里,如一团浓墨;脊背挺得笔直,宛若一把丈量天地的尺。他走在最前,从不是因为帝王身份,而是他生来便不愿屈居人后。
芸娘轻声道:“你爸爸走了。”
“我知道。”
“你心里难过吗?”
“难过。可他说了,会在东汉等我。”
“你相信他?”
“他是我爸爸。”
沙盒监控室内。
研究员紧盯着面前光屏。第六盏警示灯不停闪烁,第五盏保持常亮,闪烁频率从每秒两次,渐渐变为每秒三次。
“沙盒内部能量场异常。沈临渊并未开启逃生通道,所有人被困其中。”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局长,他们开始自行寻路,秦始皇走在队伍最前方。”
光屏上,第四盏灯暗下,又急促亮起,规律的明暗交替,是加密的摩尔斯电码。
研究员立刻调出翻译程序。
一行文字浮现在屏幕上:让他们找。众生平等。
研究员的双手微微发抖。
下一瞬,第四盏灯彻底熄灭。
偌大的屏幕归于一片漆黑,镜面般的屏幕里,清晰倒映出研究员紧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