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脚下，车队整装待发。
沈书瑶骑在队伍后面，按住右腕。黑线在衣领下痒得厉害。她以为要回咸阳了。
马车没动。
赵高愣住，探头往车里看。秦始皇掀开车帘，黑色袍服在风中纹丝不动。他的目光扫过整个车队，最后停在沈书瑶身上。
“朕改主意了。”
蒙毅骑马过来。“陛下？”
“阿房宫，朕亲自去。”
蒙毅低头。“陛下，阿房宫尚未动工，一片荒地。臣去就够了。”
“荒地正好。”秦始皇放下车帘，“没有闲杂人等。朕倒要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神女。如果是骗子，就地杀了，省得再跑一趟。”
沈书瑶心头一紧。芸娘在意识里说：“他怎么又改主意了？”
沈书瑶没回答。她知道秦始皇为什么改主意。他不信她。他要亲眼看着，验不过就死。
车队调转方向，朝渭南驶去。
渭河南岸，一片荒地。
黄土坡上稀稀拉拉长着枯草，几根木桩钉在地上，系着白布，标出新宫的大致范围。风从河谷灌进来，吹得白布啪啪作响。
蒙毅带的一百甲士围成半圆。太阳刚过头顶，光线白晃晃的。
沈书瑶站在木桩围出的范围内。晶片在怀里发烫，第三条线跳得越来越快。她掏出晶片，贴在右腕的麒麟纹章上。
蓝金色的光从她手腕炸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一条一条亮起来，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像被点燃的引线。晶片和纹章共振，发出低频的嗡鸣。那不是声音，是能量场在空气中震荡。
光在空中凝聚。并非慢慢浮现，是从晶片边缘“生长”出来，像无数细小的光粒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排列组合。粒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拼出一幅巨大的全息影像。
北斗七星在头顶旋转。七颗星连成勺形，每颗星下面浮现出一行字：长城、骊山陵、阿房宫、直道、灵渠、十二金人、驰道。阿房宫那颗星在剧烈闪烁。
影像下方，光粒子重新排列，凝聚成一扇光门。门的边缘有能量波纹在空气中扭曲，像热浪，但温度没有变化。门框里不是光，是暗，是看不见底的暗。
秦始皇下了马车。黑色深衣束腰，外罩同色长袍，头戴武冠。他走到沈书瑶身后，盯着那扇光门。
赵高站在旁边，手里的拂尘差点掉了。他的腿在抖，眼睛瞪得滚圆。
“这……这是……”
秦始皇看了他一眼。“赵高，你先进去。”
赵高的脸一下子白了。“陛下……臣……”
“朕让你进去。”
赵高不敢再说。他走到光门前，伸手碰了一下，手指穿过了门框，没有阻力。他吞了口唾沫，抬脚跨进去。光门吞没了他。
秦始皇盯着光门看了几息，转向沈书瑶。
“赵高去哪了？”
“回上，他已经进到里面了。光门后面有一个空间。上要建的阿房宫，修好之后的样子，在里面能看到。但那是光的影像，手摸不到。”
秦始皇停了停。他转身对蒙毅说：“再派三个人进去。一刻钟后出来，告诉朕看到了什么。”
蒙毅点了三个甲士。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硬着头皮走进光门。
大约过了半刻钟，光门边缘的能量波纹闪了一下。第一个人出来了。他脸色发白，跪在地上。
“陛下，里面……里面有房子。很大很大的房子。臣伸手去摸，摸不到。像画上去的，但比画真。”
第二个人也出来了。“陛下，里面的房子是用一种会发光的石头建的。还有雕像，比咸阳宫的门还高。臣也摸了，摸不到。”
第三个人出来时，赵高也跟着出来了。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黄土里。
“陛下，臣看见了。阿房宫修好之后的样子，宫室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臣伸手去摸殿前的铜鹤，手指穿过去了。那不是真的房子，是光的影子。但臣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根柱子上的纹路都看得清。”
秦始皇看着赵高。他的眼睛里有光。
“朕进去。”
沈书瑶开口。“上，光门开启后只能维持半个时辰。从上踏进去开始算，半个时辰内必须出来。超过时限，光门消失，人就困在里面了。现在光门已经开了将近一刻钟，还剩下不到三刻钟。”
秦始皇看着她。“你怎么不早说？”
“民女刚才不知道光门什么时候稳定。现在稳定了，民女才能推算时间，上。”
秦始皇没有追问。他走到光门前，停了一下，然后抬脚跨进去。沈书瑶跟在后面。蒙毅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光门后面不是甬道。
是一片虚空。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悬浮在空中的光粒子，像星星，像萤火虫，像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空中缓慢游动。
光粒子开始凝聚，拼出一座宫殿的轮廓。
不是画像，不是模型，是三维的、立体的、可以从各个角度看的影像。宫殿一层一层叠加，从地基到台基，从台基到立柱，从立柱到屋顶。每一根梁柱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每一片瓦当上的纹样都能看清。
秦始皇站在虚空中，抬头看着那座正在“生长”的宫殿。他没有说话。
宫殿完整呈现。东西五里，南北千步。前殿上可以坐万人，殿下可以竖五丈高的旗帜。四周是阁道，从宫殿直通南山。南山顶上有一座巨大的门阙。
秦始皇伸出手，去触碰那座宫殿的影像。他的手指穿过光，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他收回来，再伸出去，还是穿过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书瑶。
“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沈书瑶低头。“回上，这是萧国师家乡的技术。他们用光和能量把图像画在空中，让眼睛能看到，但手摸不到。就像上在纸上画一座宫殿，画里的宫殿摸不到，但眼睛能看到。他们的技术比画更真。”
“纸上画的是死的，这座宫殿是活的。”秦始皇指着远处一座殿，那里的光粒子还在缓缓流动，像风吹过屋檐。“朕从这边走到那边，宫殿跟着朕转。纸上的画不会这样。”
沈书瑶没有回答。
秦始皇没有追问。他走进那座虚拟的宫殿，从这一座殿走到那一座殿，从这一条阁道走到那一条阁道。他站在正殿门口，仰头看着门上的纹样，看了很久。他走到阁道上，俯视着下方的广场。那里有影像中的武士和宫人，整齐地站着，像永远不会倒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沈书瑶看着虚空中那颗悬浮的蓝色光球，那是晶片投射出来的计时器，蓝光在慢慢消退。
“上，时间还剩不到两刻钟了。民女还有一件事要做。龙脉的锚点在地下的石台里，需要民女用血和晶片激活。那需要一刻钟。”
秦始皇转过身。“你不是说光门后面就是阿房宫的幻象？”
“幻象只是入口。真正的龙脉锚点在地下一百尺的地方，要从这里下去。”
秦始皇停了停。“带路。”
沈书瑶走到虚空中央，将晶片从纹章上取下，贴在地面上。这里没有地面，只有光粒子组成的一个平面。晶片接触到平面的瞬间，光粒子向四周散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阶梯是光做的，但踩上去是实的。
“上，民女走前面。”
她走下阶梯。秦始皇跟在后面。蒙毅最后。
阶梯尽头是一间石室。灰白色的石台，表面刻着北斗七星。五颗星在呼吸般明灭，阴山那颗最亮，骊山次之，阿房宫这颗正在慢慢亮起来。
秦始皇站在石台前。“和骊山一样。”
“回上，是。”沈书瑶走到石台前，把晶片按进最北端那颗星的凹坑。
蓝光炸开。石台震动。蓝光从沈书瑶体内涌出，右腕的黑线又蹿了一截，到了下巴。她咬紧牙，手指在发抖，但她握紧了拳头。
蓝光持续了大约十秒。
石台上，第三颗星亮了。橘红色火焰在凹坑里燃烧。
芸娘说：“第四条线开始闪了。是直道。”
沈书瑶转身。“上，第三处龙脉已经激活。上可以回去看和氏璧，上面会多一道纹路。”
秦始皇看着那团火焰。“每次都会这样？”
“回上，是。”
“走吧。”
他转身走向光阶梯。沈书瑶跟在后面。蒙毅最后。
回到虚空中的阿房宫幻象前，秦始皇又站住了。他看着那些虚拟的殿和阁道，看了很久。
“半个时辰还有多久？”
沈书瑶看了一眼光球。“不到一刻钟了。”
秦始皇没有说话。他没有立刻走向光门，而是站在虚空中，仰头看着头顶的北斗七星。七颗星在缓缓旋转，和阿房宫影像中的星图呼应。
“你和萧国师，真的见过天上的东西？”
沈书瑶愣了一下。
“回上，萧国师见过。民女也见过。”
“天上是什么样子的？”
沈书瑶想起了7316年。想起了太空港的玻璃穹顶，想起了飞船升空时尾焰划破天际的弧线，想起了从轨道上看地球，蓝色的球体，白色的云，没有边界，没有城墙。
“很大。比上能想象的还要大。天上有无数颗星星，每一颗都比咸阳大。有的星星是红色的，有的是蓝色的，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星星上有山，有沙漠，有冰，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
秦始皇听着。他没有打断她。
“萧国师去过那些星星吗？”
“去过。他驾驶着铁鸟，飞到了其中一颗上面。那颗星星是红色的，上面有比黄河还宽的峡谷。萧国师在上面飞了一圈，看到了那些峡谷，然后飞回来了。”
秦始皇站着不动。他看着虚空中那座阿房宫，又看了看沈书瑶。
“朕能去吗？”
沈书瑶心头一紧。芸娘在意识里说：“他想上天。”
“上，民女不知道。神仙只说，上在人世间的使命还没有完成。上要修长城，要修驰道，要修阿房宫，要统一天下。等这些都做完了，上完成了使命，也许就有机会了。”
秦始皇盯着她。“也许？”
“民女不敢欺骗上。神仙没有说一定，只说也许。但民女想，如果上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神仙没有理由不带上去看。”
秦始皇看着虚空中那座阿房宫，看着那些虚拟的殿、阁道、铜鹤、红色的柱子、金色的龙。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滑动。
“不到一刻钟了。”沈书瑶轻声说。
秦始皇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阿房宫，然后转身。
“走吧。”
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走到光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转身，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的。
“朕会把阿房宫修得比这座更大。”
他跨出光门。沈书瑶跟在后面。蒙毅最后出来。
光门在他们身后消散，光粒子散开，重新融入空气。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三个甲士和赵高跪在一旁，脸色煞白。
秦始皇扫了他们一眼。“今日所见，若泄露半字，夷三族。”
赵高磕头如捣蒜。“臣不敢！臣不敢！”
秦始皇上了马车。他掀开车帘，看着沈书瑶。
“第四处在哪？”
“回上，直道。”
秦始皇的手指在车沿上敲了两下。“直道还没动工。朕知道了。回去。”
车队调头，朝咸阳驶去。
沈书瑶骑在队伍后面，按住右腕。黑线到了下巴。
芸娘说：“他信了。”
“他信的不是我。是他自己看到的。”
“他问天上的事，是想长生之后去天上看看。”
“我知道。”
“你会让他去吗？”
沈书瑶没有回答。
阴山大营。
林毅蹲在探坑边。坑底的青灰色岩石温热。突然，岩石震动了一下，蓝光从石缝里闪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
赵竭从坑底爬上来。“屯长，石头动了！有蓝光！”
林毅把手按在岩石上。温度比刚才高了一截。他站起来。
“阿房宫激活了。”
他往营帐走。林娅站在帐篷门口，脸上图腾纹路泛着暗金色的光。她闭着眼，双手悬在空中，像在触摸看不见的东西。
“能量从东南方向涌过来了。长城这边的岩石在共振。第三处龙脉已经激活。”
苏昙蹲在旁边，手里的扫描仪没电了。“沈少校应该没事。她在骊山扛过来了。”
林毅没说话。他走进帐篷，铺开羊皮地图，在直道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赵竭跟进来。“屯长，下一步？”
“等。等她从直道回来。”
咸阳宫。次日清晨。
沈书瑶跪在殿上。秦始皇坐在案后，黑色朝服衬得他面色更加阴沉。面前摆着和氏璧的木匣。他打开木匣，拿起和氏璧，对着光看。玉面上多了一道金色的纹路，弯弯曲曲，和骊山那道一样。
他放下和氏璧，看着沈书瑶。
“直道。还没动工。你怎么知道？”
“回陛下，神仙托梦时说的。”
“朕会派人去查。你去直道，找到龙脉位置，回来告诉朕。”
他停了一下。
“萧烬羽还在咸阳。你别想着跑。”
沈书瑶磕头。“民女不敢，陛下。”
“去吧。”
沈书瑶退出殿外。
芸娘的声音在意识海里响起，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他问我家人。我爹娘兄长都死了。韩国亡了十六年，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有我。”沈书瑶说。
芸娘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所以我才没吓死。”
沈书瑶按住右腕。黑线到了下巴。晶片在怀里，第四条线在闪。
“够用。”
她翻身上马，朝北门奔去。
沙盒监控室。
第三盏灯亮了，橘红色火焰跳动。
研究员说：“第三锚点完全激活。第四锚点在直道。”
楚明河端起咖啡。“她撑不了多久了。黑线到下巴，侵蚀进度百分之六十七。”
“如果她在激活第七个之前就死了呢？”
“那就让她死在第七个上面。她的血一样能开门。”
楚明河走到窗前。
“赵高会在直道动手。不是现在，是第四锚点之后。”
他低声说：“沈临渊，你女儿快撑不住了。你呢？”
光屏上，第四盏灯开始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