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丹房的火从进咸阳那天就没熄过。
丹炉是铜铸的,半人高,炉膛里炭火烧得通红。炉口蹿出的火舌舔着上方的铁架,铁架上搁着一只陶罐,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泡,浓稠的汁液顺着罐壁往下淌,滴进火里,哧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沈书瑶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滑,挂在鼻尖上,她不擦。
萧烬羽守前半夜,沈书瑶守后半夜。丹炉里的药材换了三批,炉膛内壁熏得发黑。
芸娘在意识里问:“和氏璧还没到吗?”
“尚方令说快了。陛下已经批了奏疏。”
萧烬羽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他把碗放在案几上,看了一眼丹炉。“火候够了。明天可以出丹。”
“和氏璧呢?”
“尚方令明天一并送来。”
沈书瑶端起药汤喝了一口,苦得皱眉。“拿到和氏璧之后呢?”
“去长城。”萧烬羽在她对面坐下。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羊皮地图,摊在案几上。地图上标着七个红点,从北到南,从东到西。
“七星锚点。长城、秦始皇陵、兵马俑、阿房宫、直道、灵渠、十二金人。父亲在瀛洲留的线索写了全部七个地方,不只是长城。他把它们选为锚点,因为这些工程会存续两千年以上。只有它们能等到你来。”
沈书瑶盯着地图。七个红点分布在秦朝的版图上,像北斗七星倒扣在大地上。
萧烬羽指着最北边的红点。“长城是第一个。和氏璧是钥匙。”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岳父又在打什么哑谜?这和我们在1404年激活的七个锚点有没有相似之处?”
“完全不一样。”沈书瑶按住右腕。“明朝的锚点只是坐标点,激活就行。秦朝的不一样,和氏璧是钥匙,晶片是探针,七处地标是锁。钥匙、探针、锁,三样缺一不可。父亲这次设的局,比明朝复杂十倍。”
“所以他才让我在秦始皇身边潜伏七年?就为了等这一刻?”
“对。你岳父早就把你算进去了。”沈书瑶看了他一眼。“在明朝你只是躲在宁王朱权就藩大宁的宁王府西苑当萧真人,对抗北元妖兵,搞科仪促农业。这次倒好,你直接是大秦国师,负责祭祀占卜国运炼仙丹。伴在秦始皇身边,还得骗他交出和氏璧。七年了,你骗得怎么样?”
萧烬羽叹了口气。“七年里,我主持祭祀几十次,占卜国运少说也有二十来次,为秦始皇炼丹上百炉。我编过星象,改过历法,替陛下解过梦,替尚方令写过奏疏。每一件事都是在骗,但每一件事都得骗得滴水不漏。”
沈书瑶看着他。“我以前最讨厌徐福那类忽悠人的方士。如今才发现,为了活命,什么技能都得学。连炼制长生不老药这种谎也撒了。”
“所以秦始皇信了?”
“信了。不然和氏璧不会在这里。”
沈书瑶站起来,走到窗前,看天上的北斗七星。七颗星,她从小看到大。小时候父亲指着它们说,那是爸爸在天上留的灯。长大了她知道那不是灯,是锚点,是父亲用命换来的坐标。
“楚明河那七天倒计时,吓唬谁呢。七天能激活七个锚点?怎么可能。他就是担心我们不干活,吓我们。”
萧烬羽看着她。“所以你根本不怕信标?”
“怕什么?他比我急。我摆烂不干了,他连方塞本体的门都摸不着。”
“那他万一用备份取代你呢?”
“备份没有纹章图腾。”沈书瑶按住右腕。“父亲设的锚点,认的是我的血肉,不是我的意识。备份复制得了我的记忆,复制不了我的身体。楚明河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他就不配当局长。他动不了我,他只能求我。”
芸娘在意识里问:“书瑶姐姐,楚明河会不会狗急跳墙,直接对你动手?”
“他不敢。他就是担心我们不干活,吓我们。”
咸阳。第四天。
尚方令亲自把和氏璧送到了国师府。
木匣一尺见方,外面裹着黑色绸布。萧烬羽接过,放在案几上,打开。和氏璧躺在木匣里,青白色,巴掌大小。玉的表面不是光滑的,仔细看有一层极细的纹理,像干涸的河床。暗红斑纹从玉心向外蔓延,像血丝,像树根。
芸娘在意识里赞叹:“好漂亮。”
沈书瑶伸手拿起和氏璧。她把它托在掌心,沉甸甸的。玉的边缘磨得很薄,对着光看,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右腕的信标跳了一下,又安静了。
她从怀里掏出晶片,贴在和氏璧表面。临渊给晶片的时候说过:方塞的能量有固定的量子特征,像指纹。和氏璧被方塞照射过,表面嵌入了那个特征。晶片能读取并存储这个特征。
晶片贴上和氏璧的瞬间,沈书瑶的手指麻了一下。不是电,是震。晶片在和氏璧表面微微颤抖。晶片亮了,不是之前的微光,是刺目的蓝光。两样东西挨在一起,能量在共振。晶片内部的纹路像血管一样亮起来,蓝光顺着晶片边缘蔓延,在吸收和氏璧的能量特征。沈书瑶的右腕开始发烫,信标在里面乱撞。她的心跳在加速,不是怕,是两股能量在她体内打架。一股是信标,一股是和氏璧的反向频率。
芸娘在意识里问:“它怕了?”
“怕了。”沈书瑶按住右腕。
晶片的蓝光稳定下来。复制完成了。沈书瑶把晶片收进怀里,和氏璧放回木匣。
“晶片复制了和氏璧的能量,可以当定位器和探针用。但激活锚点还需要和氏璧本体。两样都得留着。”
萧烬羽点头。“那和氏璧不能还回去了。”
“所以你得想办法拖住秦始皇。七天到期,就说还需要再借一段时间。”
“万一他非要要回去呢?”
“那就用赝品换。”萧烬羽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青白色的玉,和和氏璧一模一样大小。
沈书瑶看了一眼。“这个能骗过他?”
“骗不过。所以最好别到那一步。”萧烬羽把赝品收回去。“我会拖住他。”
沙盒监控室。
楚明河端着咖啡,看着光屏上沈书瑶把晶片收进怀里。
研究员小声问:“局长,她好像不急。”
“我看出来了。”
“那她说的七天倒计时……”
“她看穿了。”楚明河放下杯子。“她知道七天激活不了七个锚点。她在告诉我,别拿这个吓她。”
“那备份呢?她没有纹章图腾这件事,是真的吗?”
楚明河沉默了很久。“真的。沈临渊把锚点设成了生物特征锁定。备份只有意识,没有身体。进不去。”
“那我们怎么办?”
“等。”楚明河站起来,走到窗前。“她已经拿到了钥匙,她一定会去。不是为了保命,是为了她父亲。”
“局长,阴山那边有情况。我们的人在外围监视时,被蒙恬的巡逻队发现了。死了两个,其余撤了回来。”
楚明河没回头。“让他们撤远点。别惊动蒙恬。蒙恬那边自然会派人搜索,让他搜,别让他抓到活口。”
阴山大营。第六夜。
林毅站在探坑边,仰头看天上的北斗七星。七颗星,一颗不少。赵竭从坑底爬上来,浑身是土,看他站在那儿不动,没敢问。林毅站了很久,然后蹲下,继续挖。
探坑又深了两尺,岩石层越来越厚,淡蓝色的光从石缝里渗出来,晚上不用火把也能看清坑底。
林娅站在他身后,脸上的图腾纹路亮得刺眼。
“锚点的能量在往外渗。”她低声说。
苏昙蹲在一旁,手里的扫描仪最后一格电已经用完。她拍了拍仪器,没反应。“接下来只能靠林娅的感知了。”
第二天一早,林毅去了中军帐。
蒙恬正在看竹简。他听完林毅的来意,放下竹简。
“加固地基?哪一段?”
“西北角。土层松软,夯不实。”
蒙恬看了他一眼。“赵竭带人在那边挖了好几天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林毅没说话。
蒙恬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起帘布,往西北角看了一眼。
“你挖到东西了。”他说。不是疑问句。
林毅沉默了一息。“地下有岩石。不挖掉,地基不稳。”
“什么岩石?”
“青灰色,很硬。”
蒙恬盯着他看了几息。他批了铁钎,派了王离。他对王离说:“林毅挖到什么,你记下来。不要问,不要碰,回来告诉我。本将军怀疑他在挖地道通敌。等他挖通了,人赃并获,我看他怎么解释。”
王离低头。“卑职明白了。”
王离带着四个士兵站在探坑旁边。他不看林娅,只看坑。
赵竭从坑底爬上来。“屯长,岩石撬开了一层,下面还有。至少还要挖三天。”
林毅点头。“正常挖。”
王离在坑边站了两个时辰,头痛加剧。他忍着,没吭声。又过了半个时辰,他蹲下来,抱住头。旁边的士兵扶他,他推开,站起来,走了两步,栽倒在地。
士兵把他抬回营帐。蒙恬请来军医,军医翻了翻王离的眼皮,把了脉,摇头。
“查不出毛病。不是中毒,不是受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冲撞了。”
蒙恬沉默了片刻。“被什么东西冲撞?”
“卑职说不准。但他的脉象很乱,像是受了惊吓。”
蒙恬站起来,走出营帐。他让亲兵把林娅带到中军帐,派了两个士兵守在她的帐篷门口,不许她出来。然后他带着亲兵走到探坑边,看了一眼封好的坑口。
“封坑。派人守着。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动。”
林毅回到自己的帐篷,赵竭跟进来。
“屯长,蒙恬封了西北角,还派人守着。”
“从东南角挖。同样的深度,同样的方向,从地基边缘往里掏。”
“那边也有蒙恬的人吗?”
“那边没有。东南角是废弃的旧地基,蒙恬不会派人守。”
赵竭点头。“那林娅呢?蒙恬把她关起来了。”
“关就关。她出不来,蒙恬也问不出什么。她的巫术对她自己没用,蒙恬审不出东西。”
苏昙蹲在旁边。“扫描仪没电了,挖偏了怎么办?”
林毅看了一眼林娅帐篷的方向。“她的身体已经被巫术改造了,对能量有本能感应。她闭眼就行,看守在外面,不影响。”
咸阳,国师府。次日清晨。
沈书瑶换了一身短打,把晶片贴身收好。萧烬羽站在门口,手里牵着两匹马,旁边还拴着两匹换乘的空马。
他把缰绳递给她。手指碰到她的手背,顿了一下。沈书瑶没缩手,也没看他。她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萧烬羽站在马侧,抬头看着她。火把光照在她脸上,她没低头。两个人一个马上一个马下,隔着一尺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芸娘在意识里屏住呼吸。
萧烬羽先移开眼睛。他退了一步。
“沿途驿站打过招呼了。你到了换马,不用停。”
“和氏璧的事,你怎么跟秦始皇交代?”
“七天之后丹药炼成,和氏璧还回去。你回不来,我就说需要再借一段时间。”
“万一他非要要回去呢?”
“我会拖住他。”
沈书瑶点头。“我走了。你继续当你的国师。该炼丹炼丹,该忽悠忽悠。”
她拨转马头,朝北门奔去。
驰道上,沈书瑶催马快跑。第一站驿站,她换了马,继续往北。第二站驿站,她刚到门口,两个士兵拦住了她。
“通行符。”
沈书瑶掏出萧烬羽给的铜牌。士兵看了一眼,还给她。
“国师府的人?”
“是。”
“去哪?”
“上郡。国师让我送药材。”
士兵又看了她一眼,让开了。沈书瑶翻身上马,出了驿站。芸娘在意识里问:“他们怀疑你了?”
“没有。例行盘查。就是耽误了点时间。”
“赶得上吗?”
“无所谓。反正不急。”
第三站驿站。沈书瑶换马的时候,看见远处有几个黑影。不是秦军装束,深衣,蒙面,蹲在路边的土沟里。他们没有动,只是看着。
芸娘在意识里问:“那是谁?”
“楚明河的人。”
“他们怎么不动手?”
“楚明河不让。他们在等信号。等长城那边的锚点有动静,他们才会动。”
沈书瑶翻身上马,继续往北。黑影没有跟上来。
驰道上,月光洒在地面,灰蒙蒙的。沈书瑶催马快跑,不紧不慢。右腕的信标还在跳,她懒得看。
芸娘在意识里问:“书瑶姐姐,你真的不怕?”
“怕什么?他比我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父亲设的局,他解不开。他需要我。”
沈书瑶从怀里掏出晶片。晶片里的蓝光聚成一条线,笔直指向北方。长城的方向。
“他以为我会赶时间。以为我会被七天倒计时吓得拼命跑。以为他会在我最虚弱的时候动手。”
她把晶片收回怀里。
“他不了解我。我不急。急的是他。”
马蹄声在空旷的驰道上回响,不急不慢。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照得路面发白。她的影子在马侧拉得很长。
芸娘在意识里问:“书瑶姐姐,你骑马骑了一整天,不累吗?”
“累。”
“那为什么不休息?”
“不急。但也不想在路上磨蹭。”沈书瑶嘴角勾了一下。
芸娘在意识里说:“你在装不怕的时候,我在替你怕。”
沈书瑶嘴角勾了一下。“他输不起,我输得起。输得起的人,永远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