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天宿摇晃着站了起来。
他脸上精心维持多年的面皮与血肉,如同腐朽的墙皮般一块块剥落,露出真正属于他的面孔。
平整如镜。
没有五官。
惨白得令人心悸。
他伪装了数十年的俊朗面容,此刻荡然无存。
同一时刻,青鹤城中所有的异魔寻踪盘,全部疯狂震荡起来,齐刷刷指向他的方向。
不过可惜,城中疲于对付异魔的居民们,已经无暇关注。
“我的脸!我的脸!”
元天宿状若疯狂。
他跪在地上,拼命抓起散落的肉块与面皮碎片,一块一块的往自己那张空白的脸上塞去。
他的双手沾满了血污,动作急促而慌乱,像一个试图拼回破碎陶罐的陶匠。
这么多年的人类生涯,甚至让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存在。
“这不是你的脸,是被你杀死的人的脸。”
元天宿疯狂挥舞的手臂,骤然凝固。
他恶狠狠的抬起头,那张平整如镜面的脸庞,死死的盯着叶无涯。
明明没有五官,却让人感受到一股深入骨髓的怨毒与疯狂。
“你毁了我的脸,那就把你的给我!”
“给我!”
元天宿体内沉睡已久的异魔之力,轰然苏醒。
滚滚魔气自他四肢百骸中疯狂翻涌,如同一只挣脱囚笼的凶兽,冲天而起。
方圆万丈的天空,都被染成了一片浓稠的墨色。
他的脸庞渗出粘稠如血浆的黑雾,皮肉不断蠕动、鼓胀,身躯节节拔高,肌肤生出一层幽暗的角质魔纹,纵横交错爬满全身。
一张张干瘪的人面皮从他体内飘出,悬浮在空中,环绕在他身边不停旋转。
那些面皮上凝固着不同的表情。
惊恐、绝望、哀求、哭泣……
它们在痛苦挣扎,无声嘶吼。
仿佛被困在永恒的炼狱之中,无法超脱!
“我的个乖乖,这怎么打啊!”
血狩面如土色。
难怪那青羽老头对元天宿如此看重。
如此天赋与潜力,一旦继承其衣钵,未来甚至有望成为一代大剑帝!
“现在,你可知我异魔族的强大了吗?”
元天宿摊开干枯的双臂,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叶无涯。
他的手臂之上,几百张面皮拥挤地堆叠在一起,如同密密麻麻的鳞片。
“既然我已不再是元天宿,不再是青鹤城少主人,不再是猎魔榜第一…”
元天宿单手一握,一柄漆黑魔剑自掌心弥漫而出,剑身之上魔纹流转,滚滚异魔气如江河倒灌般灌注其中。
“那我便先杀了你们,再杀光这青鹤城乃至琉璃境的每一人!”
“鬼鹤斩!”
一道漆黑剑气撕裂长空,裹挟着万千失面亡魂的怨念与哀嚎,径直暴斩。
“你很喜欢这些异魔气?”
“巧了。”
“我也是。”
叶无涯右拳紧握,体内的异魔空间剧烈震荡。
霎时间,他的气势连续暴涨数倍!
一股比元天宿更为磅礴、更为精纯的异魔气,迅速铺展开来!
“你……你到底是什么存在!”
元天宿瞳孔骤然一缩,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颤抖:“魔胎石!你就是那白衣丹皇?!”
“可就算你能炼化魔胎石,你为何能承受住如此多的异魔气!”
“你的身体之中,到底有什么!”
元天宿刚说完这话,双眼猛地一颤。
他似乎隐约看到,一只模糊的兽影,在叶无涯的后方匍匐着!
仅仅只是一眼,便让他惊恐万分!
“你……”
元天宿刚想说些什么,兽影便是消失。
而叶无涯对此浑然不觉。
“嗖!”
他带起道道残影,沿途轰碎数张迎面扑来的面皮,身形如电般掠至半空之中。
“天魔变第四篇?!”
望着半空中那道身影,元天宿的脸庞彻底扭曲。
他身上的寒毛,在这一刻全部竖起。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从心底疯狂涌出!
“噼里啪啦!”
叶无涯双臂猛然一挥,八道魔罡自周身窍穴同时炸开,如同黑曜风暴般破体而出!
每一道魔罡都粗如梁柱,表面漆黑的魔气如电弧般乱窜,怨纹翻搅,蕴含着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
“八合魔罡!”
八合魔罡,天魔变第四篇附带的杀招!
可将浓郁的魔气,汇聚成威力无穷的魔罡!
一经施展,无坚不摧,无物不破!
“砰砰砰!”
元天宿斩出的那道巨大剑气,在八道魔罡的狂轰滥炸下轰碎开来。
紧接着这些魔罡如同暴雨般倾泻,对着元天宿所在的位置,一通狂轰滥炸!
大地不断震颤,元天宿的身躯在爆炸中剧烈摇晃,如同狂风中的残烛。
当最后一道魔罡没入地面,烟尘散去。
元天宿的身影显露出来。
他的身体上血口满布,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我是青羽剑帝之子……青鹤城少主人……猎魔榜第一……”
元天宿跪在地上,脑袋低垂下去,声音越来越微弱。
“你们为何不膜拜我……为什么……”
一只五指纤细的手掌,抓住他的脖子。
“在你最后一口气咽下前,这座城市的人,应该看看你的真实模样。”
奄奄一息的元天宿,顿时惊恐万状!
……
青鹤城。
这座琉璃境的绝对中枢,铜墙铁壁,曾经被誉为这片大陆最安全的区域。
可今日的这座城市,一片狼藉。
无数噬面魔在城中肆意屠戮,惨叫、哭喊、厮杀之声交织成片。
人族修士纵然联手抵挡,可依旧节节溃败、落入颓势。
“兄弟们,杀光这些人,迎回我们的父亲!”
“我们父亲,可是这座城市的少主人!”
“这些人族,对他崇拜得很呢!”
“哈哈!”
噬面魔刺耳的叫声,在城中各处回荡。
众多修士怒不可遏,却无计可施。
玄黄卫那边尚且自顾不暇,更何况是他们这些没有背景的散修?
他们很快被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就在众多修士陷入无尽的绝望之际。
一阵虽不巨大、却十分清晰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一开始并无人在意。
可随着这脚步声不断逼近,一块又一块区域诡异的安静下来。
那种诡异的氛围,如同病毒般传播,一时之间,几条街道都针落可闻。
“嘭!”
一只闻声扑过去的噬面魔,被一脚踹到远处,撞成肉泥。
无论是人族修士还是噬面魔,皆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头望去。
只见街道尽头,一道身穿墨衫的人影,拖着一具残破不堪的躯体,缓缓行走。
在他身后,身穿血豹营团将服饰的血狩,竟如同一个小弟般亦步亦趋,神色恭敬。
离得最近的一名噬面魔,看着那道被拖行的身影,颤抖地叫了一声。
“爹?”
众多人族修士,惊悚的伸出手指。
“这衣衫,这佩玉,还有……”
“他是元天宿?”
“他不是三劫准帝,还得到过青羽剑帝传功的吗?”
“怎会被人给打成这副模样!”
“等等……这年轻人……”
“他是白衣丹皇?白衣丹皇把元天宿打废了?”
街道上的惊哗声,一道接着一道,如同浪潮般此起彼伏。
叶无涯后方的血狩,眼角猛地一抖。
又是魔修。
又是丹皇。
呵!
黑蛟营第三旗第四团,到底何时有这样的猛人了!
叶无涯拖着元天宿的身体,走过几条街道,朝城主府方向而去。
此刻,城主府山脚下,众多玄黄卫联手作战,总算勉强稳住了局势。
“血狩团将呢?他解决掉那元天宿了?”
带叶无涯来此地的队尉,气喘吁吁的擦了把冷汗:“奶奶的!这些点子真硬!”
“若不是我们装备精良,丹药和神符充足,还真不见得能活下来!”
“一个一劫准帝,就能打我们好几个!”
“异魔太难啃了!”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将一具噬面魔吸入令牌。
他叫吴刚,参军已有上百年。
今日这一战,是他此生经历过的最凶险的一役。
内有青鹤城府的拼死反扑,外有源源不断的异魔。
甚至还得时刻提防那个突然消失的第四团什长。
难啊!
“等等!”
“快看!”
一名玄黄卫惊悚的指向远处。
那里,三道身影正缓缓靠近。
叶无涯在前,血狩在后,而中间那道身影……
是元天宿!
只不过这位曾经的猎魔榜第一、青鹤城少主,正如一条死狗般被叶无涯拖着,带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吴刚血丝密布的双眼,一点点的睁大。
“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