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早晨,初夏的阳光穿透薄雾,将建国路际华大厦玻璃幕墙照得一片明亮。
大堂很静。
“首长,孟老已经安置在贵宾楼了。”小五子在旁边低声汇报。
张红旗微微颔首:“让人照顾好老人家起居,莫要怠慢。”
“明白。”
青石板路尽头那座旧门楼里的微型飞刀样片,昨夜已被小心收在特制防潮盒内。
上午八点半,大厦一层的双扇玻璃旋转门被几道急促的身影推得飞转。
皮鞋叩击水磨石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脆响。
东京光学财阀驻京代表黑泽宏一身着灰黑条纹西装,大步迈入大厅。
“不用通报,我们直接上七十七层。”黑泽宏一傲然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身后紧跟着两名手提公文包的日籍法务,以及一名戴着金边眼镜的华裔翻译李翻译。
“几位请留步,没有预约谁也不能上楼。”前台安保队长伸手严厉阻拦。
黑泽宏一傲慢地仰着下巴,根本不看安保一眼。
“看清楚了!”
李翻译上前一步,从西装口袋掏出尼康驻华高级代表名片,啪地拍在大理石台面上。
“我们是东京半导体协会与尼康光学联合特派代表团。”李翻译语气倨傲至极。
“叫你们董事长张红旗立刻出来,这关乎你们整个龙芯微产线的生死存亡。”
话音未落,安全通道厚重的防爆大门轰然推开。
赵铁柱阔步走出,高大魁梧的身形犹如一堵铁塔,直接横在众人面前。
“大清早的在谁地盘上叫唤呢?”赵铁柱双臂抱胸,冷冷俯视着几人。
黑泽宏一眉头微蹙:“赵先生,我们是代表东京半导体财阀来谈合规业务的。”
“谈业务?”赵铁柱粗粝的嗓音透着讥诮。
“大门在后头,贵宾厅在左边,老老实实规矩点走。”
几人被赵铁柱浑身上下的悍烈气势逼得倒退半步,只得悻悻走向贵宾接待厅。
贵宾厅内冷气微拂,落地百叶窗切割着刺目的阳光。
黑泽宏一在红木沙发上坐下,示意法务取出一份足有二十页厚的英文备忘录。
白纸黑字,页脚赫然盖着东京半导体协会与尼康总部的朱红印章。
李翻译将文件推到茶几中央:“赵总,这是日方总部做出的最大让步。”
“说人话,别在这哼哼唧唧。”赵铁柱靠在单人沙发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名戴金边眼镜的翻译干咳一声:“日方可以考虑从横滨仓库调拨两套库存的翻新深紫外物镜给际华。”
“但作为对等交换,际华必须将太行01号光刻胶的全部合成配方与分子结构图移交日方。”
“另外,日方要求全面接管东方数字院线在日本的独家代理权,并派五名督导常驻龙芯微车间。”
瘦削的手指扶了扶镜架,他压低声音劝道:“赵总,亚洲半导体的分工早就定好了。”
“离开东京的精密物镜,你们刚研制出来的光刻胶就只能在库房里发霉变质。”
“想拿着翻新破烂换咱们国宝级配方?”赵铁柱眼中凶光毕露。
黑泽宏一靠在靠背上,语气冰冷:“赵先生,这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房门忽地被推开。
张红旗一身合体的墨色中山装,步履沉稳迈入厅内。
单楹秋手持一份深蓝色硬皮文件夹,神色从容地随行在后。
“张董事长。”黑泽宏一并未起身,只是傲慢地微微欠身。
张红旗没有看他,径直走到茶几前,伸手拿起那份所谓的让步备忘录。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厅内格外清晰。
“翻新旧镜头,换国家一类战略物资的绝密配方?”张红旗淡淡开口。
黑泽宏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张先生,这是东京高层对你们的恩赐。”
“恩赐?”
张红旗笑了。
笑容极冷。
他将那份印着日方公章的二十页备忘录整叠抓起,转身走向墙角的立式碎纸机。
“张先生,你想干什么?”李翻译失声惊叫。
“给废纸找个好归宿。”张红旗神色漠然。
插头通电。
马达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住手!”黑泽宏一失声怒吼。
在黑泽宏一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张红旗将厚厚的文件直接对准进纸口推了进去。
咔嚓,咔嚓。
合金刀片疯狂咬合,雪白的文件在数秒之内被嚼成了一地纸屑。
“八嘎!”
黑泽宏一霍然起身,失手打翻了骨瓷茶杯:“张先生,你这是在自绝生路!”
茶水顺着桌角滴落。
“自绝生路的是你们。”单楹秋走上前,将手中的硬皮文件夹重重拍在茶几上。
“依据华盛顿第二巡回法院终审反垄断判决,际华正式向国际仲裁庭递交起诉状。”
单楹秋声音字字如冰:“指控东京光学财阀恶意串通、蓄意撕毁国际海运合同。”
“同时索赔五千万美元履约违约金。”
李翻译脸色煞白:“你们……你们真不要光刻镜头了?”
张红旗转过身,深邃的眸子如同寒夜中的刀锋,直刺黑泽宏一面门。
“回去转告你们东京总部的高层。”张红旗神色平静而冷酷。
“中国人的骨头,从不靠别人的施舍撑着。”
“滚。”
黑泽宏一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想抓公文包:“没有东京的镜头,你们五十年也别想跨进深紫外门槛!”
赵铁柱一步踏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黑泽宏一的领带,生生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听不懂人话是吧?”赵铁柱单手将他扔向大门。
李翻译和两名法务慌忙捡起公文包,狼狈不堪地架着黑泽宏一仓皇逃出大厦。
旋转门外,烈日当头。
张红旗看也没看门外的闹剧,转身对单楹秋道:“通知大家,上三十八楼。”
三十八楼多功能研讨厅内,数十位来自长春光机所与北京老工矿的光学专家已然齐聚。
唐国维迎上前:“红旗,长春光机所的沈副所长和老专家们全到了。”
“各位辛苦了。”张红旗快步走入大厅。
七十二岁的孟师傅身着藏青色布褂,端坐在长桌前侧。
长春光机所副所长沈研究员与唐国维正俯身测算光路公差。
“全套物镜光路设计完成,就差透镜落地了。”唐国维指着图纸说道。
沈副所长也点头附和:“理论公差全部锁死在纳米级,万事俱备。”
宽达三米的长条会议桌上,平铺着一幅巨大的白色总图。
张红旗走到长桌主位,伸手揭开覆盖在图纸一角上的红布。
一幅由二十四块高精度非球面透镜组成的深紫外步进物镜总成光路蓝图,赫然呈现。
顶部代号朱红如血:赤乌工程。
“好大的气魄!”沈研究员忍不住赞叹。
唐国维站在沙盘旁,目光热烈如火:“二十四块单晶镜片全部采用燕山九个九高纯毛坯。”
“外资以为掐断横滨港就能扼死咱们的芯,今天咱们就在北京自己把它磨出来!”
沈研究员激动补充道:“物镜数值孔径锁定零点七五,波前像差要求极高。”
“只要镜片面形精度达标,这套物镜能支撑六十五纳米制程芯片曝光!”
张红旗目光落向孟师傅:“孟老,手工飞刀切削纳米级非球面,您有多大把握?”
孟师傅缓缓站起身,那双满是硬茧与刀痕的大手在光路图的非球面位置轻轻摩挲。
老人的目光犹如两柄刚淬过火的钢刀,在灯光下闪着摄人心魄的亮光。
“六零八厂的招牌,当年是靠骨头和铁锉在防空洞里砸出来的。”孟师傅沉声吐字。
老人的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图纸轻颤。
“只要毛坯够纯,这仗,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