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贸,三十八层,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
王买办推门进去,手里拎着一只皮包,冲金社长身边的翻译点了点头。
“跟金总通报一声,张红旗那边有新动静。”
翻译进去,半分钟后出来,朝他抬了抬下巴。王买办在沙发上坐下,拉开皮包,抽出一摞纸。
“金总,际华那位张总,前儿夜里掏了五千万,收了京郊一家地下室。一帮做芯片的,挂了八个月,牌子叫龙芯微。”
翻译转述过去,金社长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停了片刻,抬起头对翻译说了一句。
翻译说:“王总,您这些情报,从哪儿来的?”
王买办说:“陈工那帮人,家里头老婆孩子,房子、学校,一个一个走的我手底下。走了八个月,一个一个跟我喝过酒。”
金社长冲他笑了一下。翻译说:“好,王总有心。您先回去,整行的通告,明儿一早就发下去。”
第二天,早上九点。所有mp4厂,一家不落,都收到一份传真,上头印着金社长那家公司的红章。
“凡使用龙芯微芯片的厂商,即日起永久断供K6、K7。已签意向,一并作废。”
煤市街,后罩房。刘浩抱着传真走进堂屋。
“红旗哥,金社长这一手,比咱们预想的早了一个礼拜。王买办把陈工那帮人给卖了。”
张红旗剥着橘子:“嗯,接着看。”
中关村电子市场里,那几家mp4厂的销售,电话挨个打到了地下室。
“陈工,我们这边先停一停,等风头过了再说。”
陈工攥着电话,半天没吭声。到中午,原本谈好的七家退了六家,剩下那一家也没敢签。陈工给张红旗挂去电话:“张总,整行没人敢沾咱们了。”
张红旗说:“陈工,你不用管外头。流片接着走,无锡那条线,今天就开。”
陈工应道:“成。”
下午两点,张红旗找到技术科:“老周,你那一组人,今儿夜里开夜车,压一批视频。”
老周问:“压什么格式?”
张红旗说:“高清,新格式。用咱们际华自己的那套压制方法,码率拉满,关键帧塞密一些。五十段——歌曲、mV、短剧,一段不能少。”
老周又问:“张总,这批视频给谁用?”
张红旗剥着橘子:“预装,出厂预装,塞mp4里头。”
老周愣了半秒:“咱们自己的mp4,够装了。”
张红旗说:“不是给咱们装。别问了,压。”
第二天早上,刘浩去了工商那边。南城有一家空壳公司,三天前刚注册下来,牌子叫鹏达外贸,法人是个挂名的。刘浩拎着皮包,直奔王买办那家厂。
王买办的厂是一栋三层小楼,他在二楼,脚搁在桌上。
“鹏达?没听过。”
刘浩说:“王总,我们这家有香港那边的路子,做出口转内销。手头有一批高清视频,版权全清,可以给您做预装。一台机器五毛钱。”
王买办坐直了身子:“五毛?”
刘浩说:“五毛。我们这批内容塞进您机器里,买的人一看内容多,一台能多卖二十块。您赚,我们也赚。”
王买办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一台五毛,你一年给我装多少台?”
刘浩说:“您敢装,我们就敢供。您一年三百万台,我们一台五毛。”
王买办眼皮跳了一下:“成,合同走,今儿下午就签。”
刘浩从王买办厂里出来,上了车,对司机说:“奔后海。”车到煤市街,刘浩进了堂屋。
“红旗哥,签了。一年三百万台,一台五毛。”
张红旗说:“嗯,老周那批视频,明天送过去,一段不漏。”
七天后,王买办的工厂流水线上,工人一手一台mp4,装壳,插线,塞内存卡。内存卡里装着五十段新格式视频。机器封盒、装箱、出货,两百万台先发了出去,奔往全国各地经销商。
半个月后,广州一家电器城里,柜台前一个小伙子拿着一台mp4。老板对他说:“这一台预装了五十段,歌曲、mV、短剧,买回去开机就能看。”小伙子问多少钱,老板说四百八。小伙子掏钱,拎着走了。
回到家,插上电,开机。主菜单一闪,点进视频,第一段是一首歌的mV。放了七秒,屏幕一黑。小伙子愣住了:“咋回事?”按开关,没反应;按重启,还是没反应。整台机器死了。
第二天,整条街的人抱着mp4涌到电器城:“退!开机就黑屏!你这卖的啥玩意儿!”老板冲人群摆手:“一台一台来。”到了下午,柜台前摞了三十多台,全死了。
同样的情形在上海、天津、沈阳、武汉接连上演。整整一个礼拜,经销商的电话挨个打到王买办的厂里:“王总,您这批货我们全退。整批八千台全死,您这是糊弄人。”王买办坐在办公室里,电话一只接一只,桌上八只电话响成一锅。
工厂门口,经销商们开着货车堵在大门前,车斗里装满了一箱一箱的mp4:“王买办,出来!你这堆砖头全退!押金也得退!”
王买办从二楼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对秘书说:“给金社长打电话。”
国贸三十八层,金社长在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翻译挂上听筒,说:“金总,王买办那边,他厂里三百万台,出货两百万,全死机了。他说是芯片问题——K6解码新格式,底层出了bUG,整台机器锁死。”
金社长对着翻译停了半秒,抬起头。翻译把话传过去:“跟王买办说,K6出厂前全部通过测试,没有bUG。是他那批预装内容压得不对,跟我们无关。”
翻译挂了电话。王买办那边搁下听筒,对秘书说:“金社长不认。”秘书说:“王总,鹏达那家,咱们再打个电话过去。”王买办抓起电话拨过去,那头是一段忙音。再拨,“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王买办的手按在听筒上,半天没动。
煤市街,后罩房。刘浩抱着一摞剪报走进堂屋。
“红旗哥,各地报纸——广州、上海、天津、沈阳、武汉——一个口径:某品牌mp4开机黑屏,整批死机,消费者退货无门。”
张红旗剥着橘子:“嗯。”
刘浩说:“王买办今儿一早又找到金社长楼下,没让进。金社长那边一口咬定,芯片没问题,是内容厂压得不对,跟他们无关。”
张红旗说:“嗯,他俩这一对,算是裂了。”
下午,陈工从地下室挂来电话:“张总,无锡那条线,今天头一批晶圆出片了。良率百分之七十二,比咱们预想的高。”
张红旗说:“嗯,接着走。下个月第二批,封装、测试,一道道过。”
陈工问:“张总,金社长那头发了整行通告,咱们龙芯微没人敢沾。这批片子出来了,给谁?”
张红旗说:“浩子。”刘浩抬起头。张红旗说:“咱们际华自己开一条线。mp4那一块,贴际华的牌子,底下塞咱们自己的芯片。一台卖三百八,比王买办那批便宜一百。”
刘浩说:“红旗哥,整行通告咱们不怕,咱们自己做厂,自己卖。”
张红旗说:“嗯,他的通告管得了别人,管不了际华。”
王买办工厂后院,仓库门被拉开。里头全是一箱一箱装着mp4的纸箱子,经销商退回来的,堆到了房顶。最底下那几摞已经压得变了形。王买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台机器,屏幕黑着。他按开关,按重启,按了七八下,机器毫无反应。他把那台机器搁在仓库口,转身走了。
身后,仓库的灯闪了一下,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