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诚找了个僻静地方。
乱石岗,荒坟几座,鸦雀无声。
他把法袍【青山】的下摆撩起来往石头上一坐,摸出阴风旗。
旗面灰黑,入手冰凉。
比刚收苏兴邦那会儿更沉。
顾诚把旗子展开,掌心贴上去,道门法力往里一送。
灰黑阴风从旗面里渗出来,不像风,像稠雾,贴着地面爬开,雾霾霾笼罩这方天地。
周围三丈之内的虫鸣同时断了。
旗面吐出两道人影。
一个是苏兴邦,魂魄完整,轮廓清晰,只是面色死灰,眼中尽是怨恨。他看见顾诚就咬牙,嘴张开想骂什么,但阴风旗微微一震,他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锁链扣住,同时无数根针扎进神魂深处,令他鬼哭狼嚎。
“不——”
另一个是隋边。
他的魂魄有些不对劲,轮廓边缘不停剥落又重组,像一面破了又补、补了又破的镜子,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也不知是不是入魔所带来的代价。
顾诚看向苏兴邦。
“顾!诚!”苏兴邦嘶声咆哮,“你杀我便也罢了,魂魄都不放过,算什么道门中人?”
顾诚笑了笑,笑得无良而又冷酷,“你一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玩意,替你主子干了那么多断子绝孙的脏事,也配质疑我?”
“贫道的人品天地可鉴!”
他没有继续用阴风旗折磨。
喜欢用我的道德来制约我?
跟我的雷法说去吧!
“啊啊啊——”
天雷辟邪,苏兴邦炸了,炸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是堪比死亡的剧痛和无尽恐惧,炸完之后被阴风旗强行聚拢,继续挨雷劈。
顾诚故意留他一点灵光。
这样的反复折磨,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承受不住。
“不要!停——”
苏兴邦再没有一点军中硬汉的模样,跪在地上痛苦求饶,“不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过我,求道长你放过我,你想要知道什么尽管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再给我一个痛快!”
“你问,赶紧问,你别光顾着电我……”
顾诚一脸漠然,用看傻逼的眼神看他。
“谁说要问你了?”
从头到尾都没提过这一茬。
“你不会以为我在拷问你吧?”
想啥呢!这分明是奖励!
苏兴邦的死鬼脸死得更难看了,难以置信,“你留下我的魂魄就是为了折磨我?”
顾诚摇头,“不是。”
苏兴邦心头一松,幸好没这么变态。
顾诚谦逊道。
“贫道只是略懂一些搜魂秘术。”
苏兴邦心潮刚落又起,像个孩子一样手足无措。
“啊?”
不是,我都要全招了你说你要搜魂?
搜魂术起得毫无预兆。
“拿来吧你!”
顾诚五指虚抓,直接按进苏兴邦额前。
苏兴邦的魂体猛地绷成一张弓。
搜魂本身就剧痛,而被人一层层翻开记忆的感觉,比疼痛更让人发疯。
顾诚闭上眼,探索苏兴邦内心最深的秘密。
……
他最先看见的是血与火。
寂光教总坛,一个伪装成与世隔绝村落的地方,已然破碎。
遍地都是尸体。
寂灭之火犹如从地狱里蔓延而来,烧出一场血腥与死亡。
黑虎都兄弟们折损过半,硬生生用尸山血海打断了寂光教的唤神仪式,重创寂光教大祭司,让三皇子身边那几位高手有机可乘。
但画面一转。
苏兴邦有些奇怪地看着几具尸体,他们穿着寂光教的黑袍,身上看不出修行的痕迹,反像山外面那些村子里的寻常百姓。
他把发现上报给百夫长,百夫长淡淡回了他一句:你看错了。
苏兴邦隐约觉得百夫长在刻意隐瞒什么,但黑虎都严厉的军纪压下他心中一切疑虑。
他们需要忠于三皇子殿下,听从上级一切指令!
……
顺康十六年。
苏兴邦已不是当年那个什长,三皇子入主东宫,他擢升亲卫,随侍太子左右。
边境传信萍王谋反,陛下亲征,太子亦随军前往。
赶到萍州时。
天是红的,不是霞光,是一颗血色肉瘤,悬在云层之上,缓缓搏动。
每一次搏动,地上就凭空多出一批怪物。
几乎见不到一个活人。
恍惚间,仿佛能听到整个萍州在惨叫。
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苏兴邦站在太子身侧,双腿发软。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这种场面。
然后他看向太子。
太子脸上同样是震惊,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震惊,握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苏兴邦从未在殿下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然后殿下不知想起了什么,那震惊慢慢变了。
太子望着那颗搏动的血色肉瘤,眼里的恐惧一丝丝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兴邦看不懂的光。
像是渴望。
是对那股摧毁一州之地的力量的隐秘渴望。
……
京城。
黑虎都一个百夫长在韦贵妃回家省亲时,意外冲撞了她的鸾驾,引得贵妃受惊小产,当场被贵妃的人打死。
此事令朝野震动。
太子第一时间去太极殿请罪。
苏兴邦老老实实守在皇宫门口,看着马车。
他知道那个百夫长,老实人,喝酒都不敢多喝。
朝堂公卿,还有几位皇子的座驾接连到来,匆匆入宫。
过了很久。
太子从宫里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这样的他更显得可怕。
黑虎都,什长之下遣散,余者各有安排。
苏兴邦没说话。
那个百夫长兄弟被人一招击毙,有这样的高手在身边,贵妃的鸾驾会被轻易冲撞?
他分得清什么叫局。
剿灭寂光教后好不容易重新操练起来的黑虎都,说散就散。
苏兴邦领了一纸调令——广南府参将,从五品,看起来还不错,但一个远离边境又远离京都的参将,又能有什么价值?
走的那天太子托人带了一句话。
暂避风头,等京城缓过来,孤调你回来。
苏兴邦接了调令,不走还能怎样。
……
广南府。
苏兴邦低调了两年,从五品参将,五百老弱,不争不抢。
同僚觉得这人闷脾气好说话,上司觉得这人没脾气,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等太子说的那句缓过来。
人来了。
一个穿黑袍的,说话很客气。身旁还站着一个熟悉面孔,苏兴邦认识,是东宫内侍。
东宫内侍把太子的密令放在桌上,字迹是太子的。
苏兴邦看了三遍,手开始抖。
密令上写得很清楚——配合寂光教,在广南府地下养一只异兽。
一只来自于天外,强大而又诡异的异兽。
东宫内侍很有耐心,等他看完,才开口:此事若成,殿下便多了一张谁也料不到的底牌,苏将军是殿下的旧人,殿下信你。
苏兴邦张了张嘴。
莫名的,萍州那个血色肉瘤在天上搏动的画面,忽然又浮了上来。
他明白了。
明白太子殿下当时恐惧过后的渴望。
那股渴望在被贵妃等人做局后成了执念,黑虎都被人拆了,陛下心思诡谲难测,那就准备另一条路,一条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路。
太子要的,是一股足以掀翻棋盘的力量。
苏兴邦看着那封密令。
太子亲笔,三处暗印,跟了殿下这么多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请转告太子殿下,末将领命!”
……
顾诚睁开眼。
搜魂的光散了,苏兴邦的魂魄已经淡得快看不见,跪在荒坟之间,嘴唇还在动,却发不出声。
顾诚弹了一指。
一道细小的雷光没入苏兴邦眉心,魂魄无声炸开,灰烟散入夜风,什么都没留下。
乱石岗重回寂静。
顾诚低头看着阴风旗,忽然自言自语。
“……寂光教,寄空虫。”
“萍州的血色肉瘤,无穷无尽的怪物,活死人的堕化……”
“是一样来自这个世界之外的劫难吗?”
顾诚笑了一声,笑得很冷。
“萍州那样的浩劫,天下人避之不及,太子竟然妄想掌控这样的力量?”
“脑子被驴踢了?觉得不当人才能赢?”
“蠢货!”
“蠢得可以进博物馆的蠢货!”
他骂完,收起阴风旗,然后顿了一下。
有人在看他。
不是错觉。
隋边的魂魄一直没有收回旗中。
此刻他不再空洞地望着前方,而是偏过头,和顾诚对视,开口道。
“你知道萍州之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