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堂之上。
白曦一人独坐于此,抬手轻轻将笔悬在笔架上,接着端凝起纸上墨迹未干字迹。
足足过了几瞬,他才是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堂外师徒一行人之上,一时间只觉得诡异非常,他当真并未察觉有人来。
又或是,他下意识地就将这一行人给忽略了。
“老道长,还有诸位小道友,居然是你们?”,白曦起身,一步步从堂上走至堂前,“当年一别,已是数年之久,老道长‘风采’更甚往昔啊,诸位也是。”
李十五当即满脸愤色,低声撺掇道:“师父,他在骂你,骂你比以前更不是个东西了,赶紧砍死他,将骨头剔出来拿来烧柴。”
闻听此言。
白曦凝神而语:“诸位,本官近几年寻你等不到,今日却是主动上门,可是有什么事?”
乾元子眸子半睁半闭着,嗓音老旧:“贫道问你,可是知道种仙观在何处?就是将人当一颗种子种进去,就能成仙,像是种庄稼那样。”
白曦眉眼愈发深凝:“种仙观?成仙居然靠种出来?老道长这话可是认真的?”
接着上下打量一阵,补上一句:“只是如你这般人,当真还需要成仙?道友早非凡俗可比,何须还要为‘仙’之一字执着一生?”
乾元子一张老脸顿时沉了下来:“胡言乱语,贫道明明就是个凡人!”
白曦深吸口气,语气陡然加重:“你不是凡人,你哪一点像个凡人了?你比仙更仙,还是个天生恶仙!”
乾元子老脸已开始扭曲起来,狠戾十足道:“简直放屁,贫道明明就是个凡人,你一定是想我骗我,好自己去偷偷寻仙缘,别以为贫道蠢。”
白曦见此,竟是头一次被气笑了。
他摇头道:“老道长,仙未必有我仙!又何必去抢你口中仙缘?”
“还有啊,你…不…是…凡…人!”
乾元子却已从腰间抽出一把柴刀,满眼残忍之色:“贫道说了,贫道就是个凡人,你这星官儿如此胡言乱语……是想坏贫道一颗无敌道心?”
话音落地一瞬间。
他抬步迈过堂门,以矮瘦佝偻身躯,持刀朝着白曦而去:“你这星官后生,贫道问你,那爻帝是不是早将种仙观据为己有了?”
白曦立在堂中,嘴角终于勾起:“所以,你信白某是一位星官了?”
“既然如此……夺真!”
只见乾元子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浑身骨骼“噼啪”作响,五官开始扭曲,满脸苍老如树皮的褶皱在不断舒展开来,赫然朝着白曦开始转化。
偏偏。
白曦瞳孔猛地一颤,隐约意识到不妙。
只见他身前,一面约莫人高铜镜自行显化而出,镜中有镜还有镜,镜无穷,白曦亦宛若无穷。
密密麻麻的白曦,就这么从铜镜之中涌了出来,瞬间将这座大堂给挤满,且个个杀意凛然,口中同时念出两字:“夺真!”
只是他们,并非在向乾元子施展此术。
而是,在向彼此。
“好一个镜像,你居然敢反噬本体?”
“此言差矣,明明我才是本体,你个复制人。”
“各位,咱们都是白曦,长得一模一样,还有用这‘夺真’之法必要?”
“那你别用呗,我等虽同源同相,偏偏性格迥异,因果互不沾染,且还有一事不吐不快……白某,可是忍你们很久了,居然敢冒充我这个本体,给我死!”
如此一幕。
竟是白曦一身假之道生修为彻底崩乱,所修出的镜像们,随之开始互相撕咬,杀伐。
与此同时。
乾元子已恢复如常,他眼神不见丝毫诧异,只是如个寻常老人一般,挥刀,收刀,再挥刀,再收刀,刀芒划下之际,一个又一个白曦如纸一般被砍头,或是被腰斩,又或是……
不止如此。
甚至如此多的白曦们,开始自行溃散,似他们莫名其妙对‘假’之一字产生质疑,质疑自己只是一道镜像,并不是真的存在,导致自己站不住根,立不住脚。
就这么几个眨眼功夫。
堂中除乾元子外,便是只剩下一个白曦。
且他同样不好受,眼中神光塌陷,额心命火几近熄灭,一种接着一种的无形之灾,不停朝着他缠绕而来,所谓天人五衰在此等灾劫之前,简直不足以道哉。
“乾元子,本星官再给你说一次,你不是个凡人,不可能是!”,白曦近乎咬牙,头一次露出如此大火气。
乾元子望着他,依旧是那么一句:“贫道还未寻到种仙观,尚未成仙,所以一定是个凡人,你这后生心眼简直太坏了,还想蒙我。”
此话一出。
白曦听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浑身气机逆冲经脉,只觉自己俯瞰世间沉浮不知多少年,从未有一刻有如此憋屈,如此荒唐的感觉。
只觉这恶道简直油盐不进,死活不认,简直******
当即。
他周身一缕玄机悄无声息蔓延,以假修扯谎之术,吐出一句话道:“老道长且听我一言,你早非凡人,亦无需成仙,你信我,一定得信我!”
然而乾元子已如鬼魅般靠近,提起柴刀便是一刀劈砍了下去,他道:“贫道明明就是凡人,你别想蒙我!”
这一刀,劈了个空。
因为白曦身影消失不见了。
又或是他并未消失,而是这满城百姓,棠城之中所见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树,都有可能是他。
“师父,这耍戏法的骗子逃了!”,李十五赶紧进入堂中,如太监一般脊梁弯得极低,并将乾元子一只胳膊搀扶着,奴相十足。
“他啊,逃不掉的!”,乾元咳嗽了几声,浑浊眼里多了几分倦意,如一个寻常老人一般,动久了会累。
又道一句:“为师虽然仅仅是个凡人,不过却是个运气极为不错的凡人,只要想找,就没有为师找不到的人。”
他低下头,望着脚下踩着的的一块方形青砖。
阴恻问道:“星官后生啊,你到底要藏哪儿去啊?既然要藏,就藏好了啊!”
果真。
青砖之上隐约有白曦轮廓浮现,其面露一丝惊诧之色,接着轮廓彻底散去,气息也一并散得无影无踪。
乾元子佝偻着背,道:“徒儿们,走吧!”
星官府邸外。
棠城之中。
依旧行人往来不停,入目皆是人间烟火。
乾元子行走其中,随手挥刀将一经过孕妇斩成两截,腹中之物流淌满地,甚至其胎儿已经成型,五官轮廓与白曦有些相似,
“继续找,这不是他,他逃不掉的!”
“是,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