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开怀大笑,李象夸兕子小公主,无疑是在夸自己。
自己还能不知道兕子的书法是谁教的吗,当然自己啊。
不光是自己教的好,兕子天生就是写字的料,这样说吧,笔法转折顿挫,行气章法完全复刻了自己。
就是把兕子写的和自己写的混在一起,拿给中书省,弘文馆书法博士们看,无人能分辨真伪。
李象这一马屁拍的实在高,李二抑郁几日的心结,一扫而空。
“象儿,祖父问你在你心中,何为大唐明君立国底线?”
李象听完,觉得这是个正经问题于是正襟危坐如君前奏对,没有半分孩童怯弱,字字铿锵。
“回皇祖父,孙儿受义,”
李象觉得当着李二面叫义父有些不妥,于是改口道:“受沈国公教诲,以为大唐天子立国,当守四规。”
“义父就义父吧,真当朕不知那厮……”李二觉得在李象面前直呼房遗爱那厮不合适。
于是也改口道:“当真以为朕不知遗爱与你阿耶的关系,你尊他为义父并无不妥,快跟祖父说说,是那四规?”
“义父教导孙儿说,不和亲、不纳贡、不割地、不赔款。”
李二听完原本松弛的神情骤然一怔,这么强硬,这么有骨气的吗?
再想着历朝中原王朝遇边患窘迫,不都是遣公主和亲或者馈赠金帛换取安宁,这都是是常策啊。
就算是他登基之初,也曾迫于局势在渭河边杀白马,送了颉利可汗金银。
尽管自己后来洗刷了耻辱,但当时确实是形势所逼啊。
“那厮,……”
“你义父又没有教你若遇塞外诸族强敌压境,举国疲弊之时,难道和亲止戈纳贡息战不是是缓兵良策吗?”
“就算割地赔款,也不过是暂避锋芒,这一切都是为了保全社稷根基,古来屡试不爽,象儿你为何断然摒弃?”
李象条理分明,从容剖白:“和亲,是以皇室女子终身幸福换一时安稳,辱宗室不说,更会寒天下子民之心,靠女子换来的和平转瞬即破,终究后患无穷。”
“纳贡,是以大唐百姓赋税血汗供奉敌寇,喂大豺狼最终反噬己身,且年年索要永无止境。”
“割地,更是弃祖宗基业、弃故土黎民,一寸山河一寸先辈血汗,故寸土不让。”
李象虽年幼,但话铿锵有力,几句话李二听的那叫一个热血沸腾。
“祖父问你,外敌入侵当如何?”
李象抬眼直视李二,目光清澈又坚定。
“若外敌来犯,能战便整军迎击,凭我大唐甲兵背靠沃土集万民之力御国门。”
“哪怕鏖战数年、损耗钱粮,亦不可用退让屈辱换取片刻太平。”
“为天子者当守国门,为君王者当死社稷,社稷危难之际,帝王当先立于阵前,绝不屈膝求和。”
李二内心震颤,要不是李象就站在他眼前,他真不敢相信这是个十来岁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李二又问道:“对内当如何?”
“对内当勤政爱民,整肃吏治,轻徭薄赋收拢民心,民心稳固,大唐便永远不惧外患。”
李象一席话说罢,殿内静得只剩祖孙俩以及张阿难的喘息声。
李二怔怔端坐,久久无言,纵观自汉至隋,多少帝王靠着和亲纳贡暂缓边祸。
自己早年为休养生息亦用过妥协之法,一直以为退让是务实治国,从未想过从根基上摒弃屈辱求和之策。
眼前皇太孙年纪尚轻,却心怀万里山河,骨气卓然,眼界远超同龄宗室子弟,甚至跳出历代帝王的惯性桎梏。
张阿难同样心生波澜,这房遗爱都教了李象什么,这还是以前那个皇太孙吗?
同时张阿难今天才明白,房遗爱应对李泰夺嫡之争,给李承乾留下的真正后手。
从来不是什么尔虞我诈,而是这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读书人李象。
是这个不赔款,不和亲,不纳贡,不割地的大唐继承人。
张阿难断定,只要李承乾安安稳稳的做好太子,多年后定会凭着李象而登基九五之尊。
片刻之后。
李世民胸中涌起汹涌的庆幸与欣慰,连日被房遗爱直言顶撞积攒的郁气一扫而空,满脸笑意。
“好,好一个皇孙!你义父虽言辞狂妄,但教出的学生却有铮铮风骨。”
“朕此生有幸,得你这般心怀家国、傲骨在身的皇太孙,大唐后世有你,江山基业方可得万世安稳。”
李二的评价已经很高了,而且他已经认可李象未来一定是一个合格且强大的帝王。
又聊了一会,李象看时机差不多了,便以学业为重为由,提出请辞。“孙儿告退。”
李象走后,李二亢奋的思绪渐渐消退,想起房遗爱已经几天没有他的消息了。
“宣韦挺。”
不多时韦挺到了,“那厮最近在做甚?”
“回陛下,沈国公在玄都观受箓入道呢!”
韦挺说完,李二差一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诧道:“你是说那厮要入道?”
“正是。”
李二摸着胡子,很是不解,房遗爱这厮怎么想的怎么就想着汝道了呢。
神仙虚妄方士骗人,修仙炼丹什么的都是迷信骗人的。
就算他李家皇室只在国策上尊老子李耳为圣祖,这不过是抬高道教地位,是政治操作手段罢了。
房遗爱这种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的,想到这李二觉得想去看看,正好多日没出宫,出去散散心也是不错的。
暮秋,玄都观外医馆排起长长的队伍,李二卸身着细布青衫、皂色幞头,只带张阿难出现在玄都观外。
“这是玄都观?这些人是?”
“孙老神医的弟子在此坐诊,不收诊费只收些许汤药钱,所以来此看病的人不少。”
张阿难向李二解释道,在他生病期间,因为香积厨事件的恶劣影响,长安城几家寺庙变成了道观。
而且是这种前院看病,后院烧香的道观,李二听完觉得很不错,非常的不错。
看了一会,俩人混在往来香客之间混进后院玄都观,不通报道观主事,悄然立于房遗爱几人受箓的转台前。
殿内法坛高筑,三清神像前香烛冲天,高功法师身披绛色法衣,击磬诵章,正行受箓科仪。
看着已然褪去锦缎勋贵袍服像个毛驴围着磨盘转的房遗爱,李二心虚。
是不是那日朕差点杀了他,让这混蛋受了刺激了吧,或者是朕遣雪雁入蕃寒了他的心,要不然他怎么会跑来当道士。
李二倚着廊柱静静观望,面色复杂,又想着是不是自己夺了他曲池坊断了他的财路,让他心生逃脱凡尘的心思?
看着房遗爱转悠了好些圈,李二也没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之后转身便悄然离观。
回宫路上,李二沉默良久不语,这边熬过六日斋苦的房遗爱,一是满身风尘憔悴的模样。
只要再熬过一日,房遗爱就能走完苦修全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