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丽坐在旁边,看着他低头喝粥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结婚这些年,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他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没求过谁,没攀过谁,靠的就是一双手一把力气。
如今被人这么刁难,他心里那股火肯定烧得比翻砂车间的炉火还旺。
可他从来不说,从来不想让家里人担心。
“建国,”她轻声开口,“你在车间.....要是实在撑不住,就跟厂里说说,咱不干了。”
张建国抬起头,看了妻子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柔和的光。
“没事,我这体格,干几天翻砂还能累垮了不成?
再说了,杨为民就是想看我撑不住,我偏不能让他如愿。”
张明在旁边听着,也没插话。
他知道自己父亲的脾气,这个时候劝他“少干点”“歇一歇”是没用的。
得用别的方式帮他把事情解决,才是正经。
吃完饭,张明帮着收拾碗筷,张建国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点了根烟,火光在暮色里明灭了一下。
叶凡蹲在旁边,一边用小木棍在地上乱画一边问:“大姨夫,你今天在车间里,那个杨为民没再去找你麻烦吧?”
“来了。”张建国吐出一口烟,淡淡的说。
“下午来了一趟,说了几句不疼不痒的话就走了。
看着比以前客气了点,也不知道是不是外面传的风声让他心慌了。”
叶凡眼睛一亮:“那他是不是快顶不住了?”
“不好说。”张建国把烟灰弹了弹。
“他那种人,嘴上服软未必心里服气。
咱们还得再加把火,让他彻底坐不住才行。”
张明从厨房出来,听到父亲的话,接了一句:“等过两天,整个四九城都知道杨为民是什么样的人。
再加上小姨那边应该也会继续调查杨为民的老底。
到时候我倒是想看看他还有没有这么横了。”
张建国“嗯”了一声,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行了,都早点歇着吧。明天还得干活呢。”
他转身往屋里走,背影在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孙晓丽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脊背,比以前似乎又宽厚了几分。
夜色渐渐浓了,张明等人也都各自回屋去休息了。
只不过大家心里都还想着也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而在轧钢厂家属区的另一栋楼里,杨为民却还没睡。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潦潦草草的写着几行字。
他正在盘算,去哪儿能弄到粮食和肉。
要知道现在这年月,粮食和肉可是金贵的东西,就算是有钱都不一定能够买得到。
老领导的话他记住了,但具体怎么落实,还得他自己想办法。
他咬了咬笔杆,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都是以前和他有过一些交集的人。
这些人中不乏有一些厂的厂长或是主任。
可这些人未必肯在这种时候帮他。
毕竟现在到处都缺粮食,就算找了他们,他们那边也不一定有。
他烦躁的把笔往桌上一扔,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发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白线,像一道横亘在他面前、怎么也迈不过去的坎。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头,刘建军也还没睡。
他坐在自己的小屋里,面前摊着白天记下的本子,旁边搁着一杯凉透的茶。
他翻到记录杨为民进工业部小楼的那一页,用笔在“三楼”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明天得去打听打听,三楼那间办公室是谁的。”
他低声自言自语,合上本子,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中,几股不同的力量正在各自运转,像几条看不见的河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张建国,此时已经枕着翻砂车间里那炉火般的余温,沉沉的睡去了。
就在张明一家吃饭的时候,对门九十五号院,各家各户也在做着晚上要吃的饭。
只不过相对于张明家的菜来说,他们吃的就简单多了,无非就是棒子面配上咸菜丝,再加上几个窝头。
同时他们在吃饭的时候,他们往常说的家长里短,却是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这些议论的话题绕来绕去,却总离不开“杨为民”和“轧钢厂”。
阎埠贵端着碗,蹲在自家门口喝粥,耳朵却支棱着,听着隔壁几户的动静。
他刚从河边钓鱼回来,一路上听了不少关于杨为民的闲话,此时心里跟揣了本账似的,盘算着这里面的门道。
“啧啧,杨厂长这步棋走得臭啊。”
他咂咂嘴,对凑过来的三大妈说,“为了点鱼把人往翻砂车间推。
这事儿传得满城风雨,这名声一臭,往后想往上走,可就难喽。”
他最在意的是“名声”背后的利益,杨为民要是倒了,指不定有多少人出来瓜分利益呢。
不过他也不在轧钢厂上班,这些也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只当成一个乐子看就行了。
刘海中是哼着小曲进院的,回来的路上,他就听到不少的人在议论杨为民,这也让他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
他白天在厂里听了不少风凉话,说杨为民“心胸狭隘”“不配当厂长”,心里头还有点高兴。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也冲着车间里的几个议论的人训道:“瞎议论啥!厂里的事自有厂里的规矩,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
刘海中之所以训斥他们,也是想着如果杨为民能挺过这件事。
那他说不定能够在杨为民面前露露脸,也让杨为民提拔一下他。
就算没有杨为民,也能让其他的领导看到他维护领导的决心。
可对于刘海中的训斥,却没人理他,议论声反倒是更大了些。
他悻悻的瞪了几眼,转身继续工作。
不过他的心里却暗自想着自己说的这些话赶快传到杨为民以及其他领导的耳朵里。
也让杨为民赶紧知道,他可是向着杨为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