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队伍到了山顶。
山顶上有一座凉亭,木头已经发黑,瓦片上长满了青苔,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凉亭里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棋盘的线条已经被风雨磨平,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阳炎天翻身下马,走进凉亭,在石凳上坐下。
“累死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玄净天。
玄净天接过,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陆林轩从姬如雪身后跳下来,跑到凉亭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山下是一片平原,田野像棋盘一样,被田埂分割成一块一块。
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
村庄散落在田野中,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姬如雪走到她身边,也往下看。
“好看吗?”陆林轩点点头。
“好看。”
女帝和杨过没有进凉亭,两人站在山顶的悬崖边,望着远方。
风很大,吹得女帝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
“公子,你说,这片土地,我们走过了多少?”杨过想了想。
“一半。”女帝转过头看着他。
“还有一半没走?”杨过点点头。
“还有一半。”女帝笑了。
“那我们就继续走。”
午后,队伍开始下山。
路更陡了,马走得很慢,蹄子在碎石上打滑。
阳炎天牵着马,一步一步往下走。
玄净天走在她前面,手里还拿着那卷书,一边走一边看,好几次差点踩空,阳炎天在后面喊她,她才回过神来。
陆林轩没有骑马,跟在姬如雪后面,走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
姬如雪回头看了她一眼:“累了就歇会儿。”
陆林轩摇摇头:“不累。”
刚说完,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姬如雪伸手拉她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
阿萝抱着小白鹿,走得很慢。
小白鹿在她怀里睡着了,头歪着,耳朵耷拉着,呼噜呼噜打着鼾。
小雪蹲在她肩上,也睡着了,头靠在她脖子上,毛茸茸的,暖洋洋的。
小雪球跟在她脚边,走两步趴下歇一会儿,走两步趴下歇一会儿,四条小腿都在打颤。
太阳落山时,队伍到了山脚下。
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浅,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
阳炎天蹲在溪边,捧起水洗了把脸。
“凉快!
她甩甩手上的水珠,回头冲大家喊:
“下来洗把脸!”
玄净天把书收进袖中,蹲下洗了脸,又用手帕蘸了水,擦了擦脖子。
陆林轩直接脱了鞋,把脚伸进溪水里,凉得直叫唤。
姬如雪站在她身边,扶着她,怕她滑倒。
女帝下马,走到溪边,蹲下身,用手捧起水,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
杨过站在她身后,负手而立。
“明天,往哪里走?”女帝站起身,甩甩手上的水。
“往西。去西域看看。”杨过点点头。
“好。”
晚上,队伍在田野间扎营。
阳炎天捡了一堆干柴,点起篝火。
火光照亮了周围的田野,把稻茬染成一片金黄。
她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和肉干,分给大家。
玄净天把水壶架在火上烧水,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壶嘴冒出一股股白气。
陆林轩坐在姬如雪身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画的是今天看到的山,山画得歪歪扭扭,山顶上有一个小方块,是凉亭。
姬如雪低头看着她的画:“画得不错。”
陆林轩笑了,又在地上加了一条小河,河里画了几条鱼,鱼画得像蝌蚪。
阿萝抱着小白鹿坐在篝火边,小白鹿醒了。
从她怀里跳下来,走到篝火边卧下,眯着眼睛,暖暖的火光映在它白色的毛上,泛着柔和的光。
小雪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小白鹿旁边,用爪子扒拉它的耳朵。
小雪球跑过来,挤在它们中间,三只灵兽挤成一团,谁都不肯让谁。
女帝和杨过坐在篝火另一侧,两人并肩靠着,望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格外多,密密麻麻,像无数颗钻石撒在黑色的绒布上。
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公子,你说,天上有没有人?”杨过想了想。
“也许有。”女帝转过头看着他。
“他们也在看我们吗?”杨过沉默了片刻。
“也许在看。”
天亮了。
阳炎天第一个起来,把火扑灭,把地上的垃圾收拾干净,装进袋子里。
玄净天把水壶收好,把书揣进袖中。
陆林轩帮姬如雪叠毯子,叠得歪歪扭扭,姬如雪又叠了一遍。
阿萝抱着小白鹿上了马。
小白鹿今天精神很好,在她怀里东张西望,耳朵转来转去。
小雪蹲在她肩上,眼睛亮亮的。
小雪球跟在她马后面,跑得飞快,尾巴翘得高高的。
队伍继续往西走。
女帝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田野间,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烟,一缕青烟升上天空,被风吹散。
她转过头,策马前行。
杨过走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从田野间吹来,带着稻茬的清香,和远处村庄的炊烟。
..........
第二天。
凤京城的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来,连湖里的锦鲤都躲到了荷叶底下,只偶尔摆一下尾巴,搅起一串细碎的气泡。
阳炎天趴在揽月台的栏杆上,手里的扇子摇得呼呼响,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在栏杆的木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热死了。”她把扇子一扔,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长出一口气。
“这日子没法过了。”
玄净天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冰镇的酸梅汤,慢慢喝着,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看了阳炎天一眼,把另一杯推过去。
“喝点。”
阳炎天抬起头,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冰块在杯子里叮当响了几声,她放下杯子,哈出一口凉气。
“活了。”
阿萝抱着小白鹿坐在角落里,小白鹿也热得没精神,头搭在她胳膊上,耳朵耷拉着,舌头伸出来一截。
小雪蹲在阿萝肩上,用爪子扒拉着自己的耳朵,小雪球趴在地上,肚皮贴着冰凉的青石板,四腿摊开,像一张被压扁的毛毯。
陆林轩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大西瓜,瓜皮上还挂着水珠。
她把西瓜放在桌上,拔出匕首一刀切下去,咔嚓一声,瓜裂成两半,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切口往下淌。
“姬如雪姐姐从井里刚捞上来的,凉着呢!”
阳炎天抓起一块就啃,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衣襟上,她也不在乎,三口两口啃完一块,又抓起一块。
女帝从内室走出来,换了一身轻便的薄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脸上不施粉黛。
杨过跟在她身后,依旧是一袭玄色长袍,在这样的天气里看着都觉得热,但他脸上没有一丝汗。
“公子,你不热吗?”阳炎天啃着西瓜,含糊不清地问。
杨过没有回答,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的湖面。
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今天不出去了,太热。”
女帝在椅子上坐下,接过陆林轩递来的西瓜,咬了一口。
“等到傍晚凉快些,去湖边走走。”
阳炎天又抓起一块西瓜。
“湖边也热。
不如找个地方游水。”
玄净天放下手中的杯子。
“去哪里游?”
阳炎天想了想。
“东海。海边凉快。”
阿萝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海边?”
阳炎天看着她。
“你想去?”
阿萝点点头。
“在海天仙阙的时候,我每天都去海边。
看日出,看日落,看潮涨潮退。”
女帝放下手中的瓜皮,擦了擦嘴角。
“那就去东海。”
阳炎天一跃而起,差点把桌上的西瓜掀翻。
“我去准备!”
两天后,队伍到达了东海边的一个小渔村。
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屋用石头砌成,屋顶压着瓦片和海螺壳。
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混着鱼腥味和海藻味,熏得陆林轩直皱鼻子。
阳炎天倒是深吸了好几口,说这味道比凤京城的脂粉味好闻多了。
村子前面是一片沙滩,沙子是白色的,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沙滩上散落着各种贝壳,有的像扇子,有的像螺号,有的像星星,五颜六色。
陆林轩蹲在沙滩上捡贝壳,捡一个往袖子里塞一个,袖口很快就鼓了起来。
姬如雪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布袋。
“装这里。”陆林轩回头笑了笑,把袖子里的贝壳掏出来,放进布袋里。
阳炎天已经脱了鞋袜,赤脚踩在水里,海水漫过脚踝,凉丝丝的。
她弯下腰,用手捧起水往脸上泼,头发湿了,贴在脸颊上。
“舒服!”她回头冲岸上喊:
“下来!水可凉了!”
玄净天坐在沙滩上,没有下水,手里拿着那卷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一直落在海面上。
海面上波光粼粼,有一群海鸥在远处盘旋,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阿萝抱着小白鹿走到水边,小白鹿低下头,看着水中的倒影,伸出舌头舔了舔水面,咸得直甩头。
小雪蹲在阿萝肩上,伸出一只爪子去拨水,拨了一下缩回来,抖了抖爪子上沾的水珠。
小雪球跟在她脚边,冲着海浪叫,海浪涌上来,它就往后跳,海浪退下去,它就往前追,玩得不亦乐乎。
女帝和杨过并肩站在沙滩上,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海平线很直,像一条用尺子画出来的线,把蓝色的海水和蓝色的天空分开。
海面上有几艘渔船,船帆是白色的,在风中鼓胀,像一朵朵移动的云。
“公子,你见过海吗?”女帝轻声问。
杨过望着远方。
“见过。”
“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
比这里远得多。”
女帝没有再问。
她知道,杨过去过的地方,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