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车间刚开闸送电，轰鸣声就像一头苏醒的巨兽，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丁建国穿着崭新的工装，袖口挽得整整齐齐，刚走进车间，就看见夏东背着手站在车床旁，眉头微蹙地盯着图纸，晨光透过高窗落在他肩上，映得那道旧伤疤格外清晰。
“东哥，早啊。”丁建国笑眯眯地走过去，手里还攥着块擦得锃亮的锉刀——那是夏东昨天特意送他的，说是“老伙计能带来好运”。
夏东抬起头，脸上的严肃瞬间化开，拍了拍他的胳膊：“过来，跟你说两句。”他往车间角落的工具箱旁挪了挪，避开正在调试机器的工友，“今天是你第一次考八级钳工，别紧张。说白了就是把平时练的活儿拿出来，再难能难过你上次给进口机床换齿轮？”
丁建国挠了挠头，眼里闪着光：“我倒不慌，就是觉得新鲜。不过东哥，我瞅着你比我还紧张，是不是在给我琢磨考题呢？”
夏东被说中了心事，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转身从工具箱里摸出个油布包，塞到他手里：“这是我当年考八级时用的量规，精度比车间里的新家伙还准，你拿着用。”顿了顿，又补上句，“考不过也没事，大不了再练半年，我陪着你。”
丁建国捏着那沉甸甸的量规，心里暖烘烘的。他掂了掂手里的家伙，突然收了笑，压低声音：“东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今早我来的时候，在厂门口碰见易中海了。”
“他找你干啥？”夏东的眉头倏地拧了起来。易中海是厂里的老牌八级钳工，按理说该提携后辈，可自从丁建国在技术比武上露了锋芒，这老头看他的眼神就总带着点不对劲。
“他跟我说‘年轻人别太傲气，考试的时候得懂规矩’，还说‘有些零件看着没问题，实际合不合格，得考官说了算’。”丁建国模仿着易中海的语气，眼里闪过一丝警惕，“我总觉得他这话里有话，说不定要搞小动作。”
夏东的指关节在车床上轻轻敲着，节奏越来越快。他跟易中海共事快十年了，知道这老头表面上和蔼，实则心眼比筛子还多，尤其见不得年轻人压过他的风头。丁建国要是真能考上八级，年纪轻轻就压过一众老资格，易中海怕是夜里都睡不安稳。
“你甭管他。”夏东的声音沉了沉，眼里却透着笃定，“考试的零件都是密封好的，从仓库直接领，他想动手脚没那么容易。再说了，咱上面有人——朱厂长早就打过招呼，这次考试要绝对公正，谁敢捣鬼，就是跟厂里的新章程过不去。”
他拍了拍丁建国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安心考你的，剩下的事我来办。要是真有人敢耍花样，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丁建国这才松了口气，笑着举了举手里的量规：“得嘞，那我先去趟厕所，省得考试的时候惦记。这可是人生大事，得排空杂念！”
看着他一溜烟跑向车间外的背影，夏东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他转身走到窗边，望着仓库的方向，眉头拧得更紧了——易中海这老狐狸，到底想干什么？
另一边，易中海揣着个油布包，脚步匆匆地穿过堆放废料的厂区小路。晨雾还没散尽，空气中飘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他却顾不上这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办公楼——那里有他要找的人，也是这次能不能扳倒丁建国的关键。
他要找的李迪，是机修车间的副主任，也是这次八级钳工考试的主考官之一。这人技术扎实，就是性子阴鸷，尤其跟夏东不对付——这事在厂里不算秘密，却少有人知道根由。易中海也是偶然听老工友念叨，才摸清了这层关系，此刻正好借刀杀人。
办公楼后的茶水间里，李迪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缸子上“劳动模范”四个红漆字已经掉了大半。听见身后有动静，他猛地回头，看见易中海缩头缩脑地站在门口，吓得手一抖，茶水溅了一衣襟。
“你怎么来了？”李迪压低声音，脸色瞬间涨红，“不知道考试前考官不能见考生相关人员？要是被纪检的撞见，咱俩都得吃处分！”他一边说，一边探出头往走廊瞅了瞅，确认没人经过，才拽着易中海进了茶水间，“说吧，啥事这么急？”
易中海反手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塞到李迪手里。纸包里是两包“大前门”香烟，在这年头算是稀罕物。“李主任，”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丁建国那小子，您知道吧？”
李迪掂了掂手里的烟，眼皮抬了抬：“知道，夏东跟前的红人，年纪轻轻就想考八级，口气不小。”
“可不是嘛。”易中海往地上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一个毛头小子，进厂才两年，凭啥跳过七级直接考八级？依我看，就是夏东在背后捣鬼，想培养自己的人，好巩固他那车间主任的位置。”
这话正好戳在李迪的痛处。他捏紧了搪瓷缸，指节泛白——当年一车间主任的位置，本来厂里都内定了是他，可夏东这愣头青不知走了什么运，刚从部队转业就被分到车间，没半年就凭着一股子蛮劲搞出个技术革新，硬生生把主任的位置抢了去。更让他憋屈的是，夏东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事，见了他还一口一个“李师傅”，那股子坦荡，在他眼里比嘲讽还刺眼。
“你想让我干啥？”李迪的声音冷了下来，眼里却闪过一丝算计。
“也不难。”易中海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您是主考官，负责最后检查零件精度。到时候……稍微‘严格’点，让他知道知道，八级钳工不是那么好拿的。”他顿了顿，抛出更大的诱饵，“只要这小子考砸了，夏东肯定脸上无光。到时候咱们再找机会……车间主任的位置，迟早是您的。”
李迪盯着易中海看了半晌，突然笑了：“易师傅倒是会盘算。不过我可告诉你，我就按章程办事，他要是真有本事，谁也拦不住；要是技术不过关，那是他自己没本事——跟我可没关系。”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易中海连忙点头，眼里的褶子都笑开了，“您放心，事成之后，好处少不了您的。”
李迪挥了挥手，把烟揣进兜里：“行了，快走，别让人看见。”
易中海如蒙大赦，转身就往仓库钻。此时的仓库刚开门，管理员正趴在桌上打盹，他猫着腰溜到堆放待考零件的货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锉刀——这是他藏了好几天的家伙，刃口磨得比刀片还薄。
他瞅准标着“丁建国”名字的零件盒，飞快地打开锁扣，拿出那块待加工的齿轮坯。借着货架的阴影，他用锉刀在齿轮内圈轻轻蹭了蹭，动作快得像只偷粮的耗子。不过片刻，他又把零件放回原位，锁好盒子，拍了拍手上的铁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这一下看着不起眼，却足以让零件的公差超出标准，到时候就算丁建国手艺再好，也得栽跟头。
做完这一切，他像没事人似的走出仓库，迎面撞见几个去考场的青工，还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后生仔，好好考，别紧张！”
而茶水间里，李迪正对着镜子整理领结，镜子里的人眼神阴鸷，嘴角却挂着笑。他想起夏东每次开车间会时，总是大大咧咧地拍他的肩膀：“李师傅经验足，得多帮衬年轻人。”那副毫无城府的样子，真是碍眼得很。
“夏东啊夏东，”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当年你抢我位置的时候，怕是没想过有今天吧？先从你这兄弟下手，看你还怎么在车间里挺直腰杆。”
车间的预备铃声突然响起，像一道无形的命令，让整个厂区都绷紧了弦。丁建国从厕所里出来，正撞见夏东往考场走，两人对视一眼，夏东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他笑着挥了挥手里的量规，转身汇入涌向考场的人流。
没人知道，这场看似公正的考试背后，已经布好了一张无形的网。而易中海站在车间的角落里，看着丁建国走进考场的背影，心里暗暗盘算着——等这小子栽了，下一个，就是夏东了。车间的轰鸣声依旧震耳欲聋，却盖不住人心深处那些细碎的算计，在钢铁与汗水交织的世界里，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