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勇扣下扳机。
啪!
那名通讯兵往前扑了两步,像被人从背后猛拽了一把,整个人栽进尘土里,通信包滚到墙根,里面的纸片散了一地。
“好枪!”三班长低声叫了一句。
苏勇没接话,手指还扣在扳机上,半晌才松开。他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呼吸一阵紧一阵松。腰侧的伤口已经不只是疼,而是麻,麻得发冷。
远处,李云龙的嗓门穿过枪声炸过来。
“张大彪!给老子往下压!别让鬼子中队部跑了!”
张大彪带着二营从老槐坡扑下来,像一股黑浪。手榴弹先飞,接着是刺刀。鬼子中队部周围的机枪刚架起来,就被坡上的歪把子扫倒一片。一个鬼子军曹趴在弹坑边,拼命把机枪往上抬,刚打出半梭子,张大彪一枪托砸在他脑袋上。
“娘的,还想翻身!”
村西口已经乱成一锅粥。
弹药箱爆炸堵了半条路,鬼子后队被碎石和死骡子挡住,想上上不来,想退退不开。前锋在村里又被苏勇和四班牵着,听见后面喊声,才知道自己钻进了口袋。
鬼子中队长挥着军刀,连声吼叫,试图把队伍拢起来。
他身边还剩十几个护卫,个个端着刺刀往外冲。一个鬼子机枪手跪在地上,忍着伤,朝老槐坡方向扫射。子弹打在坡坎上,压住了几个二营战士。
李云龙趴在坡顶,眼睛一眯。
“他娘的,那个机枪还挺硬。”
他抄起步枪,瞄了一下,没打。
风大,烟乱,距离又远。
李云龙把枪往旁边一扔,抓起一颗手榴弹。
“和尚呢?”
乱坟岗方向,魏和尚正带着一排把北坡那股鬼子打得抬不起头。听见团长喊,他头也不回:
“团长,俺在这儿呢!”
“给老子往下插!把鬼子中队长那股护卫冲散!”
“是!”
魏和尚拎着冲锋枪,从坟包后一个翻身滚下坡。几个战士跟着他,手榴弹插在腰间,刺刀明晃晃的。北坡的鬼子刚被打懵,还没缓过神,和尚已经带人从侧面杀向村西。
“哒哒哒!”
冲锋枪一响,鬼子护卫当场倒下三四个。
魏和尚不管不顾,脚下踩着碎瓦和血泥往前冲。一个鬼子从墙角扑出,刺刀直奔他胸口。和尚侧身一让,左手抓住枪管,右手一枪托砸过去,那鬼子鼻梁塌了半边,软软倒地。
“苏勇在哪儿?”和尚吼道。
三班长从南巷口探出头。
“这边!”
和尚一眼看见苏勇靠在墙边,脸色白得吓人,手里还攥着枪。
“你小子咋样?”
“没事。”苏勇声音低哑,“鬼子前锋还在村里,不能让他们回头。”
和尚骂道:
“你都成这样了,还惦记鬼子?”
苏勇指向祠堂方向。
“前锋有两个小队,火力不弱。四班拖不了太久。你带人从井台那边切过去,堵住他们回撤路。我带三班从南巷压过去,两面夹。”
魏和尚瞪着他。
“团长让俺保你,不是让俺听你使唤。”
苏勇抬眼看他,眼神却冷静得像结了冰。
“你要保我,就先把鬼子打散。不然他们回头一冲,咱们谁也走不了。”
和尚咬了咬牙。
“行,你别硬撑。要是倒了,俺扛也把你扛出去。”
说完,他带一排从井台方向扑过去。
苏勇深吸一口气,扶墙站直。
三班长看着他腰侧一片红,急道:
“苏排长,你真不能再往前了。”
苏勇把一排子弹压进枪膛。
“现在退,刚才死的人就白死了。”
三班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声说:
“弟兄们,跟紧苏排长!”
村中祠堂前,鬼子前锋已经开始回撤。他们知道后路遭袭,急着往西口救中队部,可祠堂两边的巷子太窄,八路又神出鬼没。刚冲到井台旁,魏和尚带人从侧面杀出,冲锋枪打得他们一头撞回去。
“手榴弹!”
和尚一声吼,五六颗手榴弹同时飞进鬼子队伍里。
轰轰轰!
祠堂门板被炸飞,屋檐塌下一角。鬼子前锋被炸得七零八落,剩下的趴在墙根拼命还击。
这时,南巷里又响起一排枪。
苏勇带三班压了上来,专打鬼子的侧背。鬼子夹在祠堂和井台之间,前后受敌,一时间摸不清八路到底有多少人。
一个鬼子小队长红了眼,挥刀命令部下向南巷突围。
苏勇看见了。
“机枪,封巷口!”
轻机枪手把枪架在一只倒扣的水缸上,扣住扳机不放。子弹顺着巷口横扫,鬼子刚露头就被打倒。小队长不甘心,弯腰想从墙根钻过去,三班长一枪把他撂倒。
鬼子前锋彻底乱了。
有人想往北跑,被和尚堵住;有人想往西撤,又被倒塌的石牌坊和独立团主力火力隔开;还有人想冲进民房负隅顽抗,却发现八路早把院墙打通,进了屋也不安全。
老槐坡下,李云龙已经亲自带队压到村西。
鬼子中队长还在负隅顽抗。他身边护卫越来越少,军刀却还举着,不停吼叫。一个掷弹筒组好不容易重新架好,刚要发射,李云龙抬手就是一枪,打倒了装弹手。
“张大彪,活的死的都行,把那个戴指挥刀的给老子拿下!”
张大彪带着几个战士冲上去。
鬼子中队长见势不妙,竟然翻身上马,想从堵塞处强行冲出去。那马被炮火吓坏了,前蹄高高扬起,不肯往前。中队长狠狠一刀砍在马颈上,战马吃痛,嘶鸣着往前撞。
李云龙冷笑一声。
“还想跑?”
他抓起一挺轻机枪,抵肩就扫。
哒哒哒!
战马前腿一折,连人带马摔倒在碎石堆前。鬼子中队长被甩出去,滚了两圈,还想爬起来拔手枪。张大彪一个箭步扑上去,刺刀顶住他的胸口。
“别动!”
那鬼子中队长嘴里叽里咕噜骂着,手还往腰间摸。
张大彪眼睛一瞪,刺刀往前一送。
鬼子中队长身子一僵,倒了下去。
李云龙走过来,看了一眼,骂道:
“给脸不要脸。老子还想留个活口问问,非要找死。”
赵刚这时带着警卫从东口方向赶来。他原本负责转移伤员,听见战斗打响,安顿好栗树林那边后,立刻赶回观察战况。
看见村西一片狼藉,他眉头紧皱。
“老李,不能恋战。鬼子后续追兵不知道还有多少,咱们必须尽快撤。”
李云龙点头。
“打扫战场,十分钟!机枪、掷弹筒、弹药优先,伤员能背的背,不能背的用门板抬。张大彪,派人把西口路再堵一堵,给鬼子后队添点麻烦。”
赵刚问:
“苏勇呢?”
李云龙脸色一变,转头吼:
“和尚!苏勇呢?”
祠堂方向枪声渐弱。
魏和尚扛着冲锋枪从烟里跑出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刚还在南巷!”
众人立刻往南巷赶。
南巷口,三班战士正在扶伤员。几具鬼子尸体横在墙根,地上全是弹壳。苏勇靠坐在一堵塌墙下,枪放在膝上,眼睛还睁着,只是脸色白得像纸。
林小禾从东口赶回来,一眼看见他,药包差点掉到地上。
“苏勇!”
她扑过去,跪在他身边,手刚碰到他的腰侧,掌心立刻染红。
“你不是说会回来吗?”
苏勇费力抬了抬眼。
“我……这不是回来了。”
林小禾咬着牙,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你闭嘴。”
她撕开纱布,迅速检查伤口。原本包好的地方已经彻底裂开,血浸透了衣服。更麻烦的是,一块弹片擦过肋下,虽然没钻深,却让失血更重。
林小禾手指发抖,却强迫自己稳住。
“止血带。热水没有就用酒。谁有干净布?”
魏和尚立刻扯下自己里衣。
“用俺的!”
李云龙蹲到苏勇身边,脸色沉得厉害。
“你小子,老子让你诱敌,没让你把自己当牲口使。”
苏勇嘴角动了动。
“团长,鬼子中队部……打掉了吗?”
李云龙瞪他。
“打掉了。中队长也死了,机枪缴了两挺,掷弹筒也有。你满意了?”
苏勇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
赵刚站在一旁,沉声道:
“苏勇同志,这次你立了大功。”
苏勇想摇头,却没力气。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三班四班,还有和尚他们……没他们,我引不进来。”
三班长听得眼眶发热。
“苏排长,你别说了,留点力气。”
林小禾已经把新纱布压上去,狠狠打结。苏勇疼得肩膀一颤,却没喊出声。
林小禾低声道:
“疼就说。”
苏勇看着她。
“不疼。”
林小禾眼泪又掉下来,声音却硬:
“你再说不疼,我现在就恨你。”
苏勇沉默了一下,终于低声道:
“疼。”
林小禾吸了吸鼻子。
“知道疼就好,知道疼就别逞能。”
李云龙站起来,转身吼道:
“担架!把苏勇抬走。谁要是颠着他,老子踹谁!”
魏和尚立刻道:
“俺来抬。”
“你抬个屁!”李云龙骂道,“你那手劲,抬猪还行,抬伤员不行。去前面开路!”
和尚挠挠头,只好带人往东口去。
十分钟后,独立团撤出刘家坳。
村里火堆还在冒烟,石牌坊彻底塌了,西口被碎石、死马和翻倒的弹药箱堵得严严实实。鬼子残兵想追,先要把路清出来;等他们清出路,独立团早已进了东口外的栗树林。
天色更暗,黑云压到山腰。
栗树林里,赵刚安排伤员重新分队。能走的扶着走,不能走的上担架。缴来的弹药被分给各连,战士们虽然疲惫,却个个眼里有光。
这仗打得狠,也打得值。
追在最前面的鬼子中队被砍掉了脑袋,至少半天之内,不会再有像样的追击。
李云龙走到担架旁,低头看苏勇。
“醒着没有?”
苏勇睁开眼。
“醒着。”
“听好了。”李云龙道,“这仗你打得不错,但下回再敢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老子撤你的职。”
苏勇虚弱地笑了一下。
“团长,我现在什么职?”
李云龙一愣,随即骂道:
“少跟老子耍贫嘴。等你伤好了,老子给你补个排长。你要是躺死了,老子连追悼会都不给你开。”
赵刚在旁边咳了一声。
“老李。”
李云龙摆摆手。
“行行行,我说错了。苏勇,你给老子活着。独立团不缺烈士,缺能打仗的人。”
苏勇看着头顶晃动的树枝,轻声道:
“我尽量。”
林小禾坐在担架旁,冷冷道:
“不是尽量,是必须。”
苏勇转头看她。
林小禾把药包抱在怀里,眼睛红着,脸却绷得紧紧的。
“你答应过,不让我恨你。”
苏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必须。”
远处,老槐坡方向传来几声零星枪响,很快又被风吹散。李云龙抬头看天,雨点终于落了下来,先是一滴,两滴,砸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响。
赵刚道:
“雨一下,咱们的痕迹能被冲掉不少。”
李云龙咧嘴一笑。
“老天爷也帮咱独立团。”
他随即收起笑,压低声音下令:
“全团向赵家集方向转移。前卫加强警戒,后卫埋诡雷。今晚不宿营,走到天亮再说。”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担架在雨里前行,栗树林渐渐吞没了刘家坳的火光。苏勇躺在担架上,听见脚步声、雨声、远处隐约的雷声,意识一阵清一阵模糊。
他最后一次回头,看见西边山口被黑烟和雨幕盖住。
那张鬼子的网,被他们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独立团,就从那道口子里,带着伤员、枪支和一口没散的气,继续往前走。